《鳳隱隴川》第十二章 醉春樓(中)(1)

作者:古金紀·6天前

第十二章醉春樓(中)

今天他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棋子。他是工具——是工具用完就可以扔的那種工具。君侯用他查嬴成、用他打通鹽路、用他把鹽鐵歲入翻了一倍,用得差不多了,然後翻手便奪走了他等了這麼多年的未婚妻。一道占卜,一個“準”字,就把他的婚期、他的等待、他的尊嚴,全部抹得乾乾淨淨。

可他偏偏不能恨那個人。他恨不了——因為那個人給了他所擁有的一切。沒有那個人,他現在還是渭源縣衙裡一個替人抄文書的刀筆吏,和父親一樣落款永遠是別人的名字。他今天的地位、權力、聲名,全是那個人給的。他連恨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憤怒無處可去。那是一種極其尷尬、極其痛苦的憤怒——往上衝,衝不到天上去,因為那個奪他未婚妻的人恰恰是他這輩子最該感激的人;往下沈,沈不到地底下去,因為那憤怒是真真切切的,痛也是真真切切的。他在御書房裡對著奏章上那些“知道了”“甚好”“繼續”揣摩了幾年聖意,到頭來連自己未婚妻被奪都不能反抗。他只是一個寒門子弟,在雍州毫無根基。他的丞相之位是君侯給的,只要君侯一句話就可以收回去。

他覺得那些目光像蟲蟻一樣爬在他後頸上。有憐憫的——那些寒門出身的小吏,他們眼中閃過一絲同情的神色,卻不敢與他對視太久;有打量的——那些世家出身的文臣,他們在心裡盤算著蕭衍失勢之後,鹽鐵曹那塊肥肉會落到誰手裡;有算計的——嬴蒙的臉,那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等到獵物踏入陷阱的快意;還有在看笑話的——幾個武將雖然臉上沒有表情,眼睛卻亮晶晶的,像是在說:寒門子就是寒門子,做到丞相也改不了底子,連自己的未婚妻都保不住。

而那些宮中的人,那些曾經在偏殿外面偷偷議論過李雯的婦人,今夜大概都在笑吧。什麼“寒門就是寒門”,什麼“一個鄉下丫頭配不上丞相”,她們總算找到了自己的預言被印證的機會。可是錯的不是李雯——她有什麼錯?她只是等一個人等了太久。錯的也不是他——他從渭源縣走到雍州城,走了幾萬里路,每一步都是拿命拼來的。錯的到底是誰?是君侯嗎?可君侯的命令他從不敢違抗,那道珠簾後面坐著的人,他連質問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憤怒沒有出口,像一團被悶在鐵鍋裡的火,燒得他自己五臟俱焚。他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頓,酒灑出來,洇溼了桌布。他又斟了一杯,灌下去,再斟一杯。他對著窗外遠處那盞御書房的燈,用這一生最灰敗的語氣說了一句他自己都聽不下去的話——

“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他的手指把杯沿按得發白,指尖在微微發抖。那不是醉酒的發抖,是一個人的心被一拳一拳砸在棉花上、無處著力的那種發抖。他忽然很想家。不是崇賢坊那個丞相府,是渭源縣那個三間土坯房的小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有一張石桌,雯娘在那張桌上寫過字,母親在那張桌上擇過菜。他出門趕考那天母親站在村口,把手裡的兩塊胡餅塞進他懷裡,說“衍兒,考不上就回來”。他沒有回頭。現在他想回去了,可是回不去。

他伸手去拿酒壺,手在半空中被人按住了。

他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女子。

她穿的不是宮裝,不是貴婦的綾羅綢緞。她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衫子,素淨得像是哪家鄉紳的女兒,頭髮只用一根素銀簪子隨意挽在腦後。簪頭雕著一朵他說不出名字的花,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她的臉很白,唇色也淡,身形瘦削,眉骨很高,眼窩很深,薄唇緊抿時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峻。

那雙眼睛才是讓他忘了去奪酒壺的全部理由。那是一雙深如潭水的眼睛,裡面有他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東西——不是柔弱,不是嫵媚,不是這樓裡任何一個歌女眼睛裡那種明碼標價的溫存。那裡面是一種極深的疲憊,和疲憊底下壓著的一點他看不透的光。

他的大腦被酒精泡得遲鈍。他盯著這張臉看了很久——眉骨的弧度在燭光下像一道被月光磨過的山脊,眼窩的深度像驪山腳下那口千年古井,薄唇緊抿的弧線像一張永遠拉不滿的弓。他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一個他從未見過、只在傳聞中聽過的女人。

衛瑤。

豫州牧的嫡長女,嫁到九州最富有的揚州,做了揚州牧顧雍的續絃。他沒見過她本人——不要說見,連畫像都沒看過。但九州各地來的商賈使臣提起這個名字時,總是帶著同一種近乎虔誠的語氣。有人說她出嫁那天豫州城萬人空巷,有人說她的美貌令揚州牧甘願用三年鹽稅作聘,有人說連青州牧田楷都在酒後嘆息“恨不能生在豫州”。雍州地處西北,與揚州隔著千山萬水,他不過是在鹽鐵曹值房裡從過往商旅口中聽說過這些零碎的傳聞。傳言說衛瑤之美令月光失色——他當時聽到這句話時還覺得可笑,以為那不過是文人墨客的誇張。天下女子各有各的模樣,哪有什麼令月光失色的容顏。

可此刻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忽然覺得那些關於衛瑤的傳說也許未必全是假的。只是——不,她比傳聞中那個令月光失色的衛瑤更讓人挪不開眼。不是更美,是更真。衛瑤是月光,她是月光底下那潭水——月光照在水面上固然好看,但真正讓人挪不開眼的,是水底下那些看不見的暗流。她不用綾羅綢緞去襯一張傾國傾城的臉,她只是往那裡一站,便讓人覺得滿樓的燈火都退了一步——不是她的美蓋過了燈火,是燈火自己覺得不配。

他認不出這張臉。多年來,他在御書房對著的那張臉是束冠著冕的、玄色朝服的、薄唇緊抿的嬴稷。眼前這張臉是嬴月。可他從來不知道嬴月的存在,他只認識嬴稷。更何況此刻他的大腦被酒精泡得遲鈍,根本無法把眼前這個月白衫子、長髮披散的娉婷女子,和御座上那個永遠玄服端坐、眉眼冷峻的君侯聯絡起來。

她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燭火隔在兩人之間,把她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你是誰。”蕭衍的聲音沙啞,帶著酒氣。

她沒有回答。她伸手拿起他放在桌上的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她斟酒的方式和尋常女子完全不同——單手執壺,壺嘴對著杯口,斟得不滿不淺剛好八分滿。然後她放下酒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喝燒酒沒有皺眉。

“你一個人喝悶酒。”她說,聲音很輕很薄,像初冬結在簷下的冰凌,“我路過,看見你的燈還亮著。”

“你認識我?”

“我認識一個人。他每天都從這扇窗外走過,走路時背挺得很直,左手垂在袖口裡。他每次從值房出來時,宮人早都散盡了,只有他一個人提著馬燈沿廊道往回走。他的背影很瘦,和今天晚上坐在這裡喝悶酒的這個人——是同一個人。”

蕭衍的手指在酒杯上僵住了。她說的那些細節——值房、廊道盡頭的馬燈、很瘦的背影——這些不是能從酒館的閒話裡聽來的。這個人一定在宮城裡待了很久。可她到底是誰?他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眉骨、眼窩、薄唇,輪廓確實和御座上那個人有幾分相似。但眼前這張臉太柔和了——沒有冕旒壓額,沒有玄服束身,只是一個尋常女子的模樣。

“你到底是誰。”他又問了一遍。

“一個路過的人。今晚過後你繼續做你的丞相,我繼續做我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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