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醉春樓(上)
建安二十九年九月初一,夜。
蕭衍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宮城的。
退朝後他在正殿跪了許久,久到清掃金磚的宮人悄悄從側門溜進來又悄悄溜出去,久到殿外廊下議論紛紛的朝臣們散了,久到嬴安那隻按在他肩上的手收了回去。最後他站起來,膝蓋跪麻了,踉蹌了一下,用手撐住金磚。金磚冰涼,涼得刺骨。
他整了整官服的領口,把袖口上蹭到的灰拍乾淨。然後轉身退出殿外,一步一步走過迴廊。迴廊裡還有沒散盡的朝臣,三三兩兩站在廊柱旁交頭接耳。他走過的時候那些人忽然不說話了——有人把目光移向廊外的槐樹,有人低頭整理笏板,有人用眼角餘光追著他的背影。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無數根細針紮在後頸上,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他只是往前走,目不斜視,和往常退朝時一模一樣。
嬴蒙在廊柱拐彎處截住了他,臉上的笑容堆得太高,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縫。
“蕭丞相,恭喜蕭丞相!丞相與君侯便是親戚了——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蕭衍停下腳步,看著嬴蒙。那張臉上每一道笑紋都寫著同一句話:你的未婚妻被君侯奪了,你的才名你的功勞你的鹽鐵二十五策,到頭來什麼都不是。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門前,母親替他整了整官服的領口,說“衍兒,雯孃的婚期快到了,你這身新官服正好穿去迎親”。那是他最後一次聽到母親提起婚期。
“嬴將軍。”蕭衍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釘在廊柱上,“再多說一個字,本相便請君侯革你的職。”
嬴蒙的笑容僵在臉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蕭衍的眼睛讓他把話嚥了回去——那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冷到讓一個在北疆打過仗的武夫都覺得後脊發涼。他灰溜溜地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迴廊裡漸漸遠去。
蕭衍繼續往前走。腳下是金磚,頭頂是雕樑畫棟,兩邊是硃紅廊柱。他在這條迴廊上走了四年,每一步都走得比前一步更沈、更穩。可今天他忽然發現,他走得再穩,也走不出那個人的手掌心。
他出了宮城正陽門。
九月的雍州城,暮色從西山缺處壓下來,把滿城灰瓦染成一片暗沈沈的赭紅。街上的騾馬市已經散了,賣糖葫蘆的老漢扛著草把子往巷子裡走。蕭衍機械地叫住他,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錢買了一串。他拿著那串糖葫蘆繼續往前走,走到崇賢坊巷口時忽然停住了。
李雯喜歡吃糖葫蘆。每年秋天她從渭源縣來雍州看他,他都會在這條巷口給她買一串。她接過去的時候從來不笑,只是低下頭極輕極輕地用牙齒咬一小口,然後抬起眼睛看他一眼。那眼睛裡有一星星光。
現在那星光沒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串糖葫蘆。糖衣在暮色里正在慢慢融化,順著竹籤子往下流,黏在他指縫裡。他忽然意識到李雯以後再也不會吃他買的東西了。他把糖葫蘆放在巷口的石墩上,沒有回府。
他不敢推開那扇門。不敢看見母親在油燈下縫補他的舊官服,不敢看見母親抬起頭來問他“衍兒,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不敢看見西廂房那扇虛掩的門——門裡有一個等了他許多年的女子,她的紅肚兜壓在箱底,每年春天拿出來曬一曬又放回去,內襯上縫了補丁,每一針都是她自己拆了縫、縫了拆的。
他轉身往街上走去。
他要找一個能讓他忘掉這一切的地方。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進過酒樓——在渭源縣他要替父親整理文書,在貢院他要熬夜策論,在鹽鐵曹值房他要查賬查貪墨。他每天卯時到值房,酉時退值回府,偶爾熬到子時,陳安會替他換三遍茶。他不喝酒,不應酬,不出入聲色場所。雍州城裡人人都知道,蕭丞相的日子過得像個苦行僧——他的官服是母親親手縫的,袖口磨出了毛邊還在穿;他的筆是纏了麻繩的破筆,筆桿上全是牙印;他住的是崇賢坊最偏僻的小院,院門上的銅環還是舊的。
可今晚他不想做蕭丞相了。他想做一個人——一個可以憤怒、可以發洩、可以用酒把心裡的窟窿灌滿的人。
他推開醉春樓的門。
醉春樓是雍州城最高的酒樓,三層木樓,飛簷翹角,簷下掛著一排紅燈籠。一樓大堂擺著十幾張八仙桌,桌桌坐滿了人。跑堂的肩上搭著白布巾,端著熱氣騰騰的醋魚從人群裡擠過來擠過去。櫃檯後面老闆正撥著算盤對賬,算盤珠子打得劈里啪啦響。蕭衍推門進去的時候,一樓的聲音忽然小了——划拳的不劃了,端菜的把托盤停在半空中,櫃檯後的老闆抬起頭,認出了他。
“蕭——蕭大人?!”老闆的算盤珠子停在半空中,他的手指僵在算盤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在醉春樓做了十幾年生意,見過雍州城大大小小的官員,但從沒見過蕭衍踏進這道門。誰不知道蕭丞相是出了名的清苦?誰不知道蕭丞相連官員之間正常的宴請都極少參加?他怎麼會來這裡?
跑堂的小二最先反應過來,把白布巾往肩上一搭,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躬著身子,聲音都在打顫:“蕭大人——您、您今兒個怎麼——”
他說到一半便噎住了,因為他看清了蕭衍的臉。那張臉和平日在朝堂上截然不同——不是那個條分縷析、辭鋒如刀的丞相,而是一個眼眶微紅、面色灰敗、像是剛剛捱了一記悶棍的人。小二在醉春樓跑堂跑了這麼些年,見過喝悶酒的、見過借酒澆愁的,但從沒見過當朝丞相帶著這樣一張臉獨自走進來。
角落裡幾個錦衣華服的酒客交頭接耳,有人壓低聲音說了句“那不是蕭丞相嗎”,另一個聲音接了一句“他怎麼會來這種地方”,還有一個聲音笑了一聲:“被君侯奪了未婚妻,來找個替代的唄。”幾個歌女也扭過頭來看——她們見慣了來醉春樓尋歡作樂的達官貴人,可這位蕭丞相她們只在傳聞中聽過:寒門出身,鐵面無私,把鹽鐵曹的貪墨查了個底朝天。傳聞中的蕭丞相和眼前這個穿著舊官服、袖口磨出毛邊的消瘦男子,實在很難對上號。
蕭衍沒有看任何人。他徑直走向樓梯。
“三樓雅間,最靠裡的那一間。上一壺酒,烈一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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