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別蒼生宗
玉髓榻上,無雙宗宗主常颯半臥,掌間盤著一串染有血鏽的銀鈴鐺。座下微垂著頭、玄色衣袍之人只敢凝視著塌前御案一角。
“仙師所言,關乎國運之事,朕已相助。”
“不愧是一國之君,連豁丹都用過了,當真毫不在乎骨肉之情、同胞之情?”
“一個當年與妖女誕下的小妖種,朕已待她不薄,這些年念及她母親,朕手上沾了多少子嗣的血,獨為她留了長公主之位,不過是讓她服下藥後和親,偏要去自尋死路。”永鎮國君冷笑道。
“妖女?再怎麼也是你的姐姐,一族血脈,你也夠狠心的,還有那小丫頭跪了有好幾個時辰吧,本尊瞧了一眼,嘖嘖嘖,那血痕不比你後宮那些女人流的少,結果拿到的還是假丹藥,相當於等小丫頭一走,她師姐還是會死。”常颯眼皮未抬,聲音帶著慵懶的笑意,“本尊實在豔羨你啊,親緣說斷便斷也不必承擔因果,若不是本尊的好兄長死前還擺本尊一道,敢在傳承上設下血緣禁制,這個才接回來的好侄兒早與他爹一樣死無葬身之地了,不過…本尊聽說這小子有幾分本事,整個蒼生宗因他死的死,離的離。有趣。等利用完他解開禁制得到無雙心法,或許能賞他一個遺願。”
永鎮國君在階下垂首,要論心狠,他怎麼能與階上之人相比,這人居然還說他狠心。
常颯將手裡把玩的銀鈴鐺串隨意往底下的國君身上一丟,“放心吧,既是合作,本尊便不會出爾反爾,只管坐穩你的皇位,本尊會派手下弟子絞殺蒼生宗,她必定會為了守住蒼生宗服下第三顆豁丹後爆體而亡,本尊保你皇族氣數不盡。”
永鎮國君把鈴鐺串塞進袖中,試探性地看向榻上準備安眠的男人,“蒼生宗?那不是五大宗門之一,您有把握……?”
“呵,蒼生宗,五大宗門之一?”常颯嘴角一挑,戲謔地對座下人道:“那還不是,秋風掃落葉?”
座下無雙宗的人紛紛笑了。
有人迎合道:“對對對,國君大人您也不看看誰是五大宗門之首?宗主大人說的好!秋風掃落葉,血洗蒼生宗!”
常颯笑得更開懷了,他抬手一指:“哈哈哈咳咳,好,傳令下去,讓他們喊著去滅門罷。上回在逐鳶閣前挑釁穿的是蒼生宗的袍子,那這回……”
他瞥向永鎮國君身上的玄色鎏金外袍,含笑道:“便讓他們穿玄色去。”
“是。秋風掃落葉,血洗蒼生宗。”
“秋風掃落葉,血洗蒼生宗!”
無雙宗側殿內。
林長生的眼半睜著,望著帳頂模糊的柿蒂紋,琥珀瞳裡空無一物,氣若游絲。
一玄紫道袍少年雙手穩穩託著一方烏木盤,身姿卓越,步履也落得均勻,榻前自然止步,湯藥忽“鏘”地磕在案臺上,“你何時醒的?嚇我一跳。這裡是無雙宗,這是我母親、無雙宗的莫夫人為你煎的藥,你既醒了便趁熱喝了,省得我母親再為你煎一道。”
林長生偏過頭淡淡看了一眼,就這一眼,看得他心臟處猛地抽痛,這少年的眉眼與那個在自己懷裡漸漸失了血色的人是那麼的相像,他移回木楞的目光,不禁鄙恨命運怎麼能這樣隨意又完整地將他珍視的人收走又拆解,粘合成一個活生生的少年,再送至他面前,如此作踐他,羞辱他。
“……你是誰?”
“你名義上的堂弟,常元滄。”
“我是誰?”
“我哪兒知道,我只知道你是無雙宗被認回的少主。”
林長生喉間滾出乾澀地一聲笑,笑這命數翻來覆去地折騰他,含冤負屈不夠,要眾叛親離,眾叛親離還不夠,要他脊骨已斷、窮途末路,最後終於捧來這個名為無雙宗少主的“冠冕”,可他早活成了一座刻著別人名字的碑碣,碑碣哪裡需要冠冕呢,陰溼、風雨、漫長的沉默才是他的餘生所伴之物。
“我是林長生。”
常元滄的目光落在他繡著忍冬紋的暮藹黃袍上,停留一瞬,覆又垂下,“無雙宗靈堂內的牌位裡沒有林氏。你已昏睡五日,我本不該告知你的,但……身為少主,你有權知曉,蒼生宗現下正在被滅門,欸!你去哪?!小心!!藥還沒喝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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