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徒生煩惱
次日, 惠風和暢,幾片枯葉被風捲到了窗沿。
偏室的大門緊閉,視線昏暗, 只有正對著窗戶的案几照進一束明亮的光, 而案臺上,一人正提筆疾書。
竹簡上黑墨一字一句添寫, 一列列鋪設。
幾縷風將鄴良額髮吹起, 紛紛揚揚,素來莊重的人卻無暇顧及,手下不停。
武王一死, 潛伏在各地的前朝諸侯必定舉事, 天下馬上就要亂了,而渠縣民風彪悍、閉塞,與外界往來不深, 鄭家在當地還頗有根基, 她在家鄉也能生活的更加自由自在,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安全、更適合的地方。
至於錢財,他早已分批藏到了各個地方, 家中的桑樹底下, 新鄉故居的後院……倏地,鄴良筆下一頓,暈開豎向的墨痕, 睫毛顫顫, 若他不能重回故里,她代他回去看看那些舊物,祭奠先祖靈位,也是極好的。
他提筆再落。
剩餘的財物, 他託人置辦了一些產業,每季每年都有盈利,全部轉移到她名下作為私產。
至於他離開,自然會提前準備好由頭,不會叫人起疑,連累她也遭人猜忌。
鄢國律法雖說一人犯法,禍不及妻兒,可他深知,律法只不過是統治者統治下層的工具,隨口一改就是。
鄴良斷然不會叫鄢人發現她的存在,去賭殘暴者一次微乎其微的善心。
一落筆,想說的話越來越多,愛意越重,心中的顧忌就越來越多。
鄴良喉間洩出沈沈的嘆息,筆下不歇,還有,他託付了柳子息暗中照顧她,囑咐她雖然懂些岐黃之術,但切不可讓自身犯險。劉驍九憨厚老實,又有些武力在身,是個可用之人,一併留給她。
此外,她若想和蒲氏、秦氏兩個身份底下的女子往來也好,有人跟她做伴,總比他的小娥一個人孤零零的,沒人照看好。她本就單純容易受騙,偏又生得遲鈍,身邊若少了人幫她盯著,還不知會被人欺負成什麼樣。
還有,馬上快入冬了,得置辦新衣、新的鞋襪,這樣她穿起來才暖和、好看,他昨日就吩咐人下去準備了,估摸著月底就能送過來,如果不喜歡或是什麼別的,跟庸伯說,他知道怎麼去做。
這些叮囑猶如滔滔江水,延綿不絕。他寫了一卷又一卷,根本寫不盡。
最後的最後,他走後,身後必定留下流言蜚語,連累她遭人白眼,說點閒話,受些委屈。
筆尖落在這裡,鄴良捏緊了手指,心底爬上一股酸楚,越覺虧欠。
自從嫁給他,她不僅要面對追兵的威脅,還要冒著身死的危險,千里迢迢來救他,哪怕這樣了,她跟著他也從未享受過一日真正的榮華富貴,從未見識過真正的權利之巔,從未被人眾星捧月拱衛在中心,連那些玉飾玩物,華美袍裙,也只能偷偷的戴,偷偷的穿。
這些虧欠像一把鋒利且生鏽的刀,一下又一下,一刀又一刀,扎進他的心臟,泛起無邊的痛意,那些歉疚感幾乎將他活活吞沒。
想到她明媚俏麗的笑臉,鄴良眼眶發澀,他想他應是天底下最無用之人。
……
灶頭上架起火,庸伯用陶罐熬了一鍋湯藥,用蒲扇扇著風,過了半個時辰,約莫熬好了,他將藥汁倒了出來。
這事宜早不宜遲,公子即將遠行,歸期未定,萬一路上有個什麼,好歹也給鄴家留個後啊。
庸伯眼眶溼潤,又抬袖擦去,有了小主人好啊,他就又有盼頭了。
將藥碗放置在案盤上,他端去給夫人。
偏室的門從裡頭支開,鄴良握著卷簡牘走了出來,迎面撞到庸伯,見他端著湯藥,要去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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