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汁浸入路上的小石子,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他眸光落在上面,說:“以後休要再提此事。”垂下眼瞼,若他真有什麼事,叫她一個寡母帶著孩子怎麼活?
庸伯震驚:“可您要是有個好歹,鄴氏可就絕後了!”他甚至有些語無倫次,“您可是鄴氏宗子,嫡出的大公子,鄴氏先祖在地底知道了,也不會瞑目的!”公子從前不是最看重子嗣,最在乎血統傳承嗎?
他默了半晌,說道:“那就叫我愧對鄴氏先祖吧。”沈重閉上眼,“屆時到了地底,我自行謝罪。”
她還有漫長而又美好的一生,不該耗在這些事情上面。
“庸伯,我走後,她便是你唯一的主人。請你務必、務必替我照看好小娥。”
……
鄭愛娥裝作不知道助孕藥的事,一直坐在正屋裡頭,可久久都沒見庸伯進來,心裡正納悶呢,就見一人推門而入。
“你怎麼來了?”她面上不由泛起紅暈,不敢看他,現在還是白天啊。還有,庸伯是把藥給他吃了嗎……?
“對了……我有話對你說。”她揪著衣襬小聲說,臭小子不是一直惦記著她對他沒有男女之情嗎?她想她現在可以肯定地告訴他答案了。
鄴良靜靜走了過來,注視著面前純澈的妻子。從前總覺得他們還有不少時間,可以慢慢相戀,可以慢慢相愛,然而變故總是發生在一瞬間。
事情已經到了他避無可避的地步了。
他動了動唇,乾澀道:“小娥,我先說吧。”他怕被打斷過後,再難說出口了,可即便這樣,後面的話仍舊梗在喉嚨,怎麼都沒辦法道出。
鄭愛娥眨眨眼,望著他雙眸星亮,“嗯?”
他垂首,不忍去看,明白再也不能逃避了,“天下即將大亂,我最遲後日就要走了。衛國、鄴氏的仇恨,等著我雪恥。”
“至於怎麼離開,過幾日城內外會傳出流言,有了這道流言,旁人不會懷疑我的去向,更不會為難你。”他想看她一眼,卻在半路止住,“錢財和人脈我都為你考慮清楚了。都寫在這上面,那些字簡單,你都學過的。”說著,他將手中竹簡遞了過去。
鄭愛娥楞怔,好一會才道:“你……就要走了?怎麼這麼突然?我 、我什麼都沒有準備。”她站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連話都不知該說些什麼,眼神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你不需要準備什麼。”他乾啞著嗓子說,“我什麼都不會帶走。”
“好吧。”她絞著手指,“那、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什麼時候回來?他心底無邊澀然,微抿著唇,終究望向她,“武王已死,鄢衛之間隔著家國仇恨,這次時機到了,我必然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去的。”
“此仇不報,誓不返鄉。”
衛國是他的母國,鄴氏養育他成人,倘若忘卻國仇家恨,苟活於世,那他不配為人。
“這樣啊……”鄭愛娥訥訥道,他為他的家仇、為他的大義,她不能多說什麼,只是飛快低下頭,掩住溼潤的眼尾,緊緊摳著手指,“那你去吧。”
“小娥,我”話到一半,被她急忙打斷,“庸伯是不是燒好飯了?我聞到好香。”
她扯出抹笑,只是有些僵硬,“我們去吃飯吧。”
他啟唇,想要再說些什麼,或許是自己就算離開,也不會忘了她;或許是如果能活著下來,他一定回來找她。
可那些話太過蒼白太過無力,他偏過頭,動了動唇,“好。”
夜晚,暮色昏沈。
吹滅了燈火,兩人早早就上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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