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鴻:良穗同生萬里行》第6章 雨破旱魃疤痕顯,布遮稚弱赤軀淋(良篇其六)(1)

作者:江東折楊枝·4天前

晨光透過林葉的縫隙,在佈滿碎石的山路上投下零碎的光斑。滿穗的腳踝經昨夜正骨敷藥,雖消了些腫脹,卻仍不敢受力,我彎腰轉過身時,她也不再像昨日那般遲疑,只是輕手輕腳趴在我背上,胳膊圈著我的脖子,動作放得極輕,生怕牽扯到我的動作。

“不用繃這麼緊。”我頭也不回地說,“我揹著你走,穩當。”

她“嗯”了一聲,聲音細弱,額頭輕輕貼在我的肩頭,氣息溫熱。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背上的小身子偶爾會微微挪動,想來是腳踝仍有隱痛,卻沒敢出聲抱怨。舌頭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瞥一眼,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卻沒像昨日那般調侃,許是見我臉色沉,沒敢造次。

正午歇腳時,我們找了塊背風的岩石下安頓。我從行囊裡翻出搗爛的水楊梅草藥,示意滿穗坐下。她乖乖脫了鞋,腳踝的青黃雖未全消,卻比昨日好了許多。我快速替她換藥包紮,指尖觸到她細膩的皮膚時,她下意識縮了縮,耳尖泛紅,卻沒再提“女足禁外視觸”的話。

分乾糧時,我把水和糧遞過去,紅兒依舊把自己的水分了一半給翠兒,瓊華小口啃著,眼神平靜了許多。輪到滿穗時,她卻沒立刻接過自己的那塊,而是低頭掰了一小塊,小心翼翼地遞到我面前,指尖微微顫抖。

她見旁人都離得不近,便開了口,聲音低得像蚊蚋:“良爺,給你。”

我挑眉,剛要開口拒絕——我們帶的乾糧足夠,沒必要分她這一小塊,她本就瘦得可憐,該多吃些。可話到嘴邊,見她攥著乾糧的手指關節發白,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又把話嚥了回去。

“我不缺。”我把她的手推回去,“你自己吃。”

她卻固執地再次遞過來,腦袋搖了搖,眼神里帶著點執拗,嘴唇微動:“良爺,你揹著我走了這麼久,還替我治腳……這個你吃。”

遠處的舌頭雖然聽不見說話但卻看得見場景,嗤笑一聲,陰陽怪氣地插了嘴:“喲,這小羊倒是懂得報恩啊?良,你可得收下,不然辜負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我瞪了舌頭一眼,他立刻閉了嘴,卻仍忍不住擠眉弄眼。我沒再推辭,伸手接過那塊小小的乾糧,指尖觸到她掌心的薄繭,有些粗糙。隨即,我拿起自己的粗餅,狠狠掰了一大塊,比她給我的那塊大了兩倍還多,塞進她手裡:“拿著,多吃點,才能早點自己走路。”

滿穗愣住了,低頭看著掌心那塊厚實的乾糧,抿了抿乾裂的嘴唇,便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只是這次比上次稍稍斯文了些,沒再像餓死鬼投胎。

舌頭在一旁嘖嘖有聲:“真是稀奇,咱良爺也會憐香惜玉了?之前要帶你風流快活你都不去,現在……”

我沒搭理他,自顧自啃著乾糧,眼角的餘光卻瞥見滿穗吃著吃著,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又飛快地低下頭。

下午趕路時,滿穗堅持要自己走。她扶著旁邊的樹幹,一步一挪,步態有些蹣跚,腳踝處的繃帶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卻沒再喊疼。我跟在她身後,隨時準備伸手扶一把,舌頭則在前面開路,嘴裡依舊唸唸有詞,抱怨路難走。

“慢著點,別逞強。”我忍不住提醒道。

她回頭衝我點了點頭,腳步放得更穩了些。

陽光漸漸西斜,林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我們加快腳步,總算在天黑前找到了一處相對平坦的窪地準備紮營。

舌頭用燧石擦出火星,引燃了松針引火絨,火苗剛舔舐著柴禾根部,竄起幾簇微弱的橘紅火苗,連周圍的溼冷空氣都沒烘熱。誰料原本還算透亮的天幕驟然被墨色烏雲壓頂,像是有人打翻了硯臺,濃黑的雲絮翻湧著聚攏,轉瞬就遮天蔽日,連遠處山尖的輪廓都被吞了進去。

猝不及防一陣涼風呼嘯而過,卷著林間的枯葉、碎石和細密塵土,颳得人臉頰發疼,剛燃起的火苗被吹得歪歪扭扭,險些熄滅。沒等眾人反應過來,豆大的雨點就密密麻麻從雲層裡砸落,“噼裡啪啦”砸在岩石上、樹葉上、篝火邊的溼柴上,濺起細碎的水花,砸在人身上帶著生疼的涼意,不過眨眼功夫,就把那點微弱的火光澆得只剩一縷嗆人的青煙,嫋嫋地融進雨幕裡。

“我操!下雨了?”舌頭猛地跳起來,瞪大了眼睛看著天空,滿臉不敢置信,“這狗日的中原,旱了多少年了,怎麼突然下雨了?”

紅兒、翠兒和瓊華也紛紛抬頭,臉上滿是驚愕,伸手接著雨水,像是見了什麼稀罕物。我卻沒心思感慨這久違的雨,目光落在滿穗身上——她站在原地,仰著頭望著漫天雨絲,臉上沒有絲毫喜悅,那雙深藍色的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迷茫,有悵然,還有一絲難以捉摸的沉重,全然不像一個孩子面對甘霖該有的模樣。

篝火被雨淋滅,舌頭氣急敗壞地一腳踹在旁邊的石頭上,破口大罵:“媽的!火滅了還怎麼烤乾糧?出發的時候誰他媽說不用帶油布的?現在好了,都得陪著淋雨!”

他裹緊身上的蓑衣,縮到一塊岩石底下,罵罵咧咧個不停,聲音被雨聲蓋過了大半。雨水越下越大,順著樹冠往下淌,匯成一道道水流,打在小女娃們身上。她們縮在一起,瑟瑟發抖,單薄的衣裳很快被淋透,嘴唇凍得發青。

我皺起眉頭,地血裔的身體素質不懼淋雨,可這些小娃子嬌弱,淋一晚上雨怕是要受寒生病,到時候更耽誤行程。

嗯,我只是怕耽誤了行程而己。

猶豫了片刻,我抬手解開腰間的束帶,脫下外層的外褡——這外褡經符法處理,遇水不滲,本就是用來應對惡劣天氣的。接著又褪去裡面的束袍,同樣是符法防水的料子。

“都過來。”我把兩件衣物展開,搭在旁邊的兩根樹幹上,形成一個簡陋的遮雨棚,“躲到下面來,別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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