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窗外的啟明星帶著點昏黃的光，嵌在灰濛濛的天幕上，爹爹就己經起身了，粗布衣裳的布料摩擦著皮膚，發出輕微的窸窣聲，怕驚動了還在熟睡的娘和財兒。
我是被他窸窸窣窣的動作驚醒的，眯著眼睛從床板的縫隙裡往外看，能看見他高大的身影在昏暗裡晃動。爹爹正蹲在炕邊，小心翼翼地從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那布包是娘用舊衣裳改的，邊角都磨得發毛了，裡面裹著家裡所有的積蓄——是他攢下的碎銀和銅板，原本是打算留著給我和財兒做冬衣，再添些農具的。
他把布包攤在手心，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一枚一枚地數著。碎銀的邊緣被磨得光滑，在昏暗中泛著淡淡的白，銅板則帶著銅綠的痕跡，沉甸甸的。爹爹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滿是老繭，摸過每一枚銀子、每一個銅板時，動作都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珍寶。數完一遍，他又數了一遍，眉頭微微蹙著，嘴裡低聲唸叨著：“該夠……該能換些回來……”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這大旱己經持續了一個多月，田裡的禾苗早就枯透了，河裡的水也斷了流，村裡人家家戶戶都在愁糧食。前幾日就聽李嬸說，鎮上的糧價己經漲了不少，再拖下去，恐怕連粗糧都買不起了。
“當家的，這麼早就要走？”娘也醒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藏不住的擔憂。她披衣起身，從灶臺上摸過一個粗瓷碗，倒了半碗涼透的井水，遞到爹爹手裡，“喝點水再走，路上遠，天又熱。”
爹爹接過碗，一飲而盡，水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浸溼了下巴上的胡茬。他把空碗遞回去，抬手抹了把嘴，沉聲道：“我得趁早去，晚了怕糧價又漲了，或者乾脆沒糧了。你在家看好孩子們，穗兒大了，讓她幫你搭把手，別讓財兒亂跑，省點力氣。”
“我知道了。”孃的聲音低了下去，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觸到他汗溼的後背，忍不住嘆了口氣，“路上小心些，別太急著趕路，實在換不到太多也沒關係，咱們再想別的辦法，總不至於餓死。”
爹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把布包緊緊攥在手裡，塞進衣襟貼肉的地方，又按了按，像是這樣就能把這份希望護得更牢。他轉身看向我，昏暗裡，我能看見他眼角的細紋，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沉重。“穗兒，爹爹走了，在家聽孃的話，照顧好弟弟。”
“爹爹放心，我會的。”我連忙點頭，嗓子有點發緊，想說些讓他安心的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攥著被角，看著他大步走出房門。
院門外的田埂上，爹爹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晨霧裡。
天漸漸亮了，太陽還沒爬上來，可空氣己經開始發燙，沒有一絲風，只有遠處傳來幾聲乾澀的鳥鳴，襯得西周越發安靜，也越發壓抑。
娘坐在灶臺前，沒生火，只是抱著膝蓋發呆。財兒還在睡，小眉頭皺著，像是在夢裡也在發愁。我蹲在院角，看著爹爹遠去的方向，心裡七上八下的。我盼著他能多換些糧食回來，最好能有白米飯，讓財兒也能吃頓好些的；可又怕糧價真的漲得太厲害，爹爹帶的銀子不夠，最後只能空著手回來。
不知道等了多久，太陽漸漸升到了頭頂，毒得像要把大地烤焦。院牆上的影子縮成了一團，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枯草的焦味，連院子裡那幾株苟延殘喘的青菜，也蔫得快要撐不住了。娘己經往鎮上的方向望了無數次，每次都只是重重地嘆氣。
“娘，爹爹什麼時候回來啊？”我忍不住問，肚子己經餓得咕咕叫了，昨晚那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糠麩粥，早就消化完了。
“快了，快了。”娘敷衍著回答，眼神卻依舊飄向遠方，“鎮上不遠，他腳程快，該到了。”
又過了一個時辰，遠處的田埂上終於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爹爹！我立刻跳起來，朝著那個方向揮手：“爹爹！爹爹回來了！”
娘也激動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院門口，伸長了脖子張望。爹爹的腳步看起來有些沉，不像去時那樣輕快，他肩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可那布袋的大小，卻比我們預想的小了太多。他的衣裳己經被汗水浸透了，緊緊貼在背上，頭髮也被汗黏在臉頰上，臉上滿是疲憊，連走路的姿勢都帶著幾分踉蹌，像是肩上的布袋有千斤重。
“當家的，可算回來了！”娘連忙迎上去，伸手就想接過他肩上的布袋，“換了多少？累壞了吧？”
爹爹停下腳步，喘著粗氣，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來。他把布袋小心翼翼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那布袋落在石桌上時，發出的聲音很輕，完全沒有裝滿糧食該有的厚重感。孃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眼神里的期盼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安。
我也湊了過去，盯著那個布袋，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爹爹擦了擦臉上的汗，又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漬，喉嚨動了動，像是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又不知道從何開口。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糧價……漲得太厲害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我們心上。孃的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卻又沒問出口，只是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爹爹解開布袋的繩結，裡面的糧食露了出來——全是些粗糙的糜子，還有不少發黃的糠麩，顆粒乾癟，顏色暗沉，連一粒飽滿的糙米都沒有，更別說財兒心心念唸的白米飯了。那布袋看著鼓鼓囊囊，可一倒出來，也不過就在桌上鋪了薄薄一層，估計連一個月都撐不下去。
“這……這就是所有銀子換回來的？”孃的聲音帶著顫抖，伸出手，輕輕撥了撥那些糜子，指尖觸到的全是堅硬、粗糙的顆粒，心裡一陣發涼。那些銀子，是爹爹多少個起早貪黑、汗流浹背換來的，是家裡最後的指望，可如今，只換來了這麼點粗糧。
爹爹點了點頭，臉上滿是愧疚和無奈：“嗯。往日一吊錢能買兩鬥糙米，如今……如今一吊錢只能買三升糜子，還得搶。我去的時候，鎮上的糧鋪都擠滿了人，有從鄰村來的，還有從更遠的地方來的，大家都在搶糧，價碼喊得一天比一天高。我手裡的銀子，原本想著能換兩鬥糙米，再買點麥麩，結果到了那兒才知道，糙米早就被搶光了，只剩下這些糜子和糠麩，還漲了五倍不止。”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里閃過一絲憤怒和無力：“糧鋪的老闆說，這還是看在我以前常去買糧的份上，給我留了點，不然連這些都買不到。旁邊還有人因為搶糧打了起來，都是被逼得沒辦法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麼貴……”娘喃喃自語，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抬手抹了把眼淚，看著石桌上那點糧食，心疼得首抽氣，“這可怎麼活啊……這點糧食，咱們一家人能撐幾天？”
就在這時，財兒揉著眼睛從屋裡走了出來，他大概是被我們的說話聲吵醒的，小臉蛋還帶著睡意，肚子餓得咕咕叫。他一眼就看到了石桌上的糧食，眼睛亮了一下，連忙跑過來，踮著腳尖往石桌上看，嘴裡唸叨著：“爹爹，是不是買白米飯回來了？我要吃白米飯！”
可當他看清楚那些粗糙的糜子和糠麩時，臉上的期待瞬間消失了，小嘴一癟，眼圈就紅了。“這是什麼呀？不是白米飯！爹爹，我要吃白米飯！我不要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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