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鴻:良穗同生萬里行》第8章 久旱田枯穗盡槁,家存余粟已寥寥(穗篇其二)(1)

作者:江東折楊枝·5天前

倏忽兩年如轉轂,昔時笑語漸成疏。

驕陽灼地經旬旱,濁浪沉沙一河枯。

日頭毒得像燒紅的烙鐵,烤得人頭皮發麻,我挎著半滿的竹筐往家走,褲腳蹭著乾裂的田埂,帶起一陣細土。筐裡的野菜稀稀拉拉,馬齒莧、灰灰菜都帶著蔫勁,挖了小半日也只夠湊一頓,田埂邊能吃的綠芽早被村裡人挖得差不多了。

攥著己經磨得發白的衣襟,我加快腳步往家趕。遠遠就看見爹爹正蹲在院角劈柴,斧頭落下“咚”的一聲脆響,木柴應聲裂開,他的寬肩闊背依舊挺拔,胳膊上的肌肉繃著,力道半點沒減,還是那副虎背熊腰的結實模樣。只是他額角的汗珠子滾得好密,後背的粗布衣浸出大片汗漬,連平日裡爽朗的笑意,都被這漫天旱氣蒸得淡了。

“爹爹!”我喊著衝過去,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溼漉漉的小手在圍裙上蹭了蹭,“今日野菜不好挖,只尋著這點。”

爹爹首起身,順手接過我手裡的斗笠,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我的頭髮,聲音洪亮卻帶著幾分倦意:“穗兒乖,能挖到就好,辛苦我的姑娘了。”他低頭看了眼筐裡的野菜,眉頭輕輕蹙了下,隨即又舒展開,“夠咱們加一頓菜,總比光喝糠粥強。”

屋裡,娘正坐在灶臺前添柴,鍋裡冒著淡淡的熱氣,掀開蓋子一看,還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糠麩粥,碗底只有寥寥幾粒米。財兒坐在小板凳上,小臉蛋瘦了不少,扒拉著碗沿小聲嘟囔:“娘,我想吃白米飯,想啃麥餅……”

娘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眼角的愁緒藏都藏不住。看見爹爹進來,她立刻站起身,聲音帶著幾分急切:“當家的,你可算回來了。方才隔壁李嬸來說,鎮上張老爺家老夫人咳得睡不著,請了好幾個先生都沒用,願意出三兩銀子請人醫治!你那醫術那樣好,王阿公當年咳得喘不上氣,你幾下手就好了,這時候怎不出去露一手?”

爹爹劈柴的動作頓了頓,斧頭懸在半空,眼神有些閃爍,伸手撓了撓頭:“這……行醫不是隨便的事,哪能說去就去。”

“有什麼不能的?”孃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焦慮,“如今地裡顆粒無收,家裡餘糧只夠撐幾日,穗兒和財兒都在長身子,總不能讓他們跟著天天喝稀粥!你那手藝擱著也是擱著,三兩銀子啊,夠咱吃多少乾飯了!”

我站在一旁,看著爹爹的臉。他眉頭皺著,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只是支支吾吾道:“不是擱著不用,是……是有規矩在,不能隨意出手。村裡也就罷了,外頭……不行。”

“什麼規矩能比孩子們的肚子重要?”娘急得眼圈都紅了,“當年你幫王阿公治病,也沒說有規矩。如今日子都過不下去了,還守著那些規矩做什麼?”

爹爹沉默了,拿起斧頭繼續劈柴,“咚、咚”的聲響比剛才重了些,卻像是在掩飾什麼。他額角的汗還在往下淌,眼神飄向院外乾裂的田地,帶著我看不懂的猶豫和沉重。我知道爹爹的醫術頂呱呱,卻不明白他為何不肯答應,明明那三兩銀子能解家裡的燃眉之急。

夜裡,我餓的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見爹孃在屋外交談。孃的聲音還帶著委屈:“我不知道你藏著什麼難處,可咱們總不能坐以待斃。田裡的苗全乾死了,挖野菜也維繫不了多久,你眼瞅瞅財兒都瘦得沒了模樣……”

爹爹的聲音低沉:“我怎會不心疼孩子?只是我這手醫術有些機密,牽扯太多,不能莽撞。再等等,我多去幫人耕幾畝地,總能換些粗糧回來。”

“耕幾畝地?全村的田都乾裂成什麼樣了,你耕哪裡的地?”爹的砸下的話像是秤砣砸了孃的腳,她的聲音登時尖利了起來。“連周地主家都辭了幫工,你倒是給我講講你上哪裡出力換糧?”

爹爹被孃的激動嚇了一跳,壓低了聲音:“連芸,別這樣高聲,穗兒和財兒還睡著呢……”

聽著屋外爹孃的爭吵,我縮在被子裡,眼淚不知何時湧了上來,順著眼角滑進鬢角,涼絲絲、溼答答的。我不敢哭出聲,怕驚動爹孃,只能把臉埋進枕頭,任由淚珠滾落在枕芯裡,洇出一小片溼痕。心裡像堵著團溼棉花,又酸又脹。

爹爹依舊是那個結實可靠的英雄,可他眉宇間的愁緒,卻比田埂上的裂紋還深。我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夜空,想起筐裡稀稀拉拉的野菜,想起鍋裡清可見底的粥……

爹爹不肯行醫的內情,到底是什麼呢?

恍惚間,好像又嚐到那口燙嘴的甜——爹爹掰給我的番薯肉,軟乎乎的裹著熱氣,順著喉嚨暖到心口。那時他的手掌貼在我頭頂,糙得很,卻暖烘烘的,眼角的細紋笑成了彎彎的月牙。

可一眨眼睛,甜香沒了,暖意也散了。眼前只有屋樑上黑乎乎的蛛網,耳邊是財兒輕輕的囈語和爹孃壓低聲音的爭吵,還有窗外吹進來的、帶著土腥味的旱風。我攥著被角,指節都攥得發白,心裡酸得發緊,像吞了把沒熟的野果子,澀得人忍不住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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