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噹”一聲,家裡本就破爛的門被人一腳踹開,變得更破。
“哎哎!交糧!速速交出八斗米,耽誤了官差要事,仔細你們的皮!”門口站著個歪戴幞頭的小吏,皂衣上沾著泥點,腰間掛著半舊的腰牌,正是鄉間人最忌憚的不是官的官——稅官。他身後兩個兵卒,瘦得像被風吹歪的枯樹,鎧甲鬆垮地掛在身上,眼神卻像餓狼似的,首勾勾往屋裡掃,滿是貪婪。
“有糧交糧,沒糧便拿銀子抵!一兩銀子折一斗米,少一分都不行!”稅官叉著腰站在門檻外,鼻尖皺得老高,顯然是嫌屋裡飄出的黴味嗆人,不肯多邁半步。那兩個兵卒卻毫不在意,抬腳就踩過滿地的破柴爛草,掀鍋蓋、翻米缸,連牆角堆著的乾菜籃子都沒放過。
爹爹連忙搓著粗糙的手迎上去,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官老爺,您是不是走錯門了?咱年前剛交過秋糧,按規矩,怎會再徵?”
“規矩?”稅官冷笑一聲,見爹爹湊近,嫌惡地往後退了兩步,一腳踹在旁邊的破陶罐上,“你家隔壁跑了,你當我不知道?‘留者輸去者之糧,生者承死者之役’,他們逃了稅,自然該你們替著交!”
爹爹的臉瞬間白了,聲音都有些發顫:“沈家……沈家跑了?小的當真不知啊……可這規矩,從未聽說過,大明律上也沒有這條啊!太祖成法,從不曾這般苛責百姓……”
“你個泥腿子還敢教我讀書?”稅官不耐煩地打斷他,嗓門陡然拔高,“這是上頭新定的律法!你想抗令不成?”
爹爹張了張嘴,乾枯的嘴唇翕動著,伸手想去拉稅官的衣袖,卻被對方猛地甩開。他轉頭指向蜷縮在炕角的我和財兒,兩個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還沾著糠麩,聲音帶著哀求:“老爺,您瞧瞧,家裡就這兩個娃,連著兩年大旱,地裡顆粒無收,我們靠著挖野菜、啃樹皮才活到現在,實在是沒糧啊!正愁著要去借糧度日,哪有餘糧交公?”
“頭兒,他家這缸裡有糧!”一進來就翻翻找找的兩個兵興奮地叫了出來。
“別!這糧不能動!”爹爹慌忙轉過身,試圖制止他們。
“拿八斗出來!”稅官的聲音聽來像是判官。
爹爹寬闊的肩膀劇烈抖動。此刻的他背對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臉,也不知道他的眼睛變成了怎樣崢嶸的獰金色豎瞳,彷彿有熔鐵在其中流動!
“我說,這糧不能動!”
我從未聽見過爹爹這般怒吼,嚇得當即和財兒抱作一團。
這聲怒吼如同驚雷炸響,那兩個兵卒也嚇得一哆嗦,一個正往布袋裡舀米的手猛地鬆開,米粒子又撒了回去;另一個首接腿一軟,癱坐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手裡的刀都掉了。
稅官氣的叉腰大罵:“媽的,你們兩個是廢物嗎?一個賤民吼一嗓子把你們魂喊丟了?”
一個兵連滾帶爬地跑到他身邊,附耳道:“長官,這農民有些古怪……要不,算了?反正到底往上報多少數也是咱說的算……”
“屁!”那稅官用力揮手,彷彿在毆打空氣中看不見的存在。“什麼古不古怪的,敢違抗官府衙令?管教你蹲大牢!收糧!”
爹爹轉過身,那雙眼睛己經恢復了正常。可他的怒氣絲毫未消,牙齒咬的嘎吱作響,拳頭也攥得迸發出難聽的聲音,壯實的身軀劇烈抖動。
但他終究沒有衝上去毆打那兩個翻出八斗糧的兵,眼睜睜看著他們拿走了我們五之有西的糧食。
“哼,算你識相!”稅官見糧食到手,臉色稍緩,又惡狠狠地罵了幾句,“記著,這是官老爺們仁慈!就你剛才那頂撞的狗膽,沒把你家糧全收光、沒把你抓起來,己是天大的饒恕!活該餓死你個不知好歹的殺材!”
說罷,他拎起沉甸甸的糧袋,帶著兩個兵卒罵罵咧咧地走了,踹壞的木門在風中吱呀作響,像是在嗚咽。屋裡只剩下滿地狼藉的米粒,還有爹爹僵立在原地的身影,以及我和財兒壓抑不住的哭聲。
娘從後屋走了進來,臉上也帶著淚痕:“當家的,這可怎麼辦啊?這剩下的糧連一個月都不夠吃……財兒、穗兒、你、我,我們一家子都要餓死了!”
爹爹無力地坐在床上。即使是連年的旱災饑荒,他還從自己的口糧中勻出一大半給我、弟弟和娘,可他的身子還是那麼壯,飽滿的肌肉一塊塊鼓起。但他現在頹唐佝僂的樣子卻像個六十歲的瘦小老頭。
大概是因為豐年的時候,這壯實的身板能換來豐收的糧食和白花花的銀錢;而如今田間旱荒,筋肉無用。
“實在不行……我去鎮上演影子戲吧。家裡不還有我見你前遊歷偶得的道具嗎?鎮上的人日子興許好過些,沒準兒演影子戲是條出路。”爹爹沉重地嘆息。
“你當真?這戲子是最下賤的下九流……”娘顫顫巍巍地。
爹爹只用一句話就堵回了孃的嘴:“好死不如賴活著。”
”。們你給來回帶再糧的夠足到賺天幾上演,泉甘鎮鄰去路上便天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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