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鴻:良穗同生萬里行》第14章 家少餘糧兵催餉,影戲徒歌囊亦空(穗篇其四)(2)

作者:江東折楊枝·10天前

“爹爹,我也要去!”我鼓起勇氣,站了出來。

爹爹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這樣說:“穗兒,演影子戲賤……你不能去。”

娘也附和道:“是啊,你這小女娃湊什麼熱鬧?倘若落下了什麼閒話,以後都嫁不出去。”

我抿住了嘴唇:“閒話就閒話吧……爹爹也說了好死不如賴活著,影子戲要西隻手才能演好,爹爹一個人也沒法演不是嗎。我也想給家裡出一份力。”

長久的沉默後,爹爹一聲長嘆。

“穗兒,是爹對不起你……”

……

爹爹真是厲害,明明這幾個月幾乎沒吃什麼東西,卻還是這麼有力氣。路上他非要揹著我走,說讓我省些氣力,還能半個時辰走完我三個時辰的腳程。

甘泉,甘泉……可這鎮子上也見不到有甘泉。

爹爹找了塊街邊開闊的地界,卸下背上的布包袱,手腳麻利地支起竹製的幕架,又將一塊半舊的白幕布拉緊固定。他從包袱裡掏出用油紙包好的皮影人兒,一個個擺在木托盤裡,武松的虎頭帽、呂布的方天畫戟、織女的雲紋裙,雖有些磨損,卻依舊透著精緻。

一切收拾妥當,爹爹深吸一口氣,清了清早己沙啞的嗓子,朝著來往的行人吆喝起來:“瞧一瞧看一看嘞!正宗關中影子戲,武松打虎逞英豪,三英戰呂布顯神威,還有牛郎織女鵲橋會!一百銅錢開演,有錢的老爺太太捧個錢場,沒錢的鄉親也來捧個人場嘍!”

他吆喝得格外賣力,聲音拔高了八度,額角的青筋都繃了起來,可街上的人流依舊匆匆。百姓面帶菜色,只顧著往前趕路;鎮上的商戶也都緊閉門窗,偶爾探出頭來望一眼,便又匆匆縮了回去。駐足的,只有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他們蜷縮在牆角,眼巴巴地望著幕架,眼裡滿是好奇,卻連站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西斜的太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空氣中的燥熱卻絲毫未減。爹爹的吆喝聲漸漸低了下去,臉色隨著天色一起沉暗,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滑過眼角的皺紋,滴落在乾燥的土地上,瞬間就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他的臉色也一點點沉了下去,緊抿著嘴唇,目光在來往行人臉上掃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白幕布前倒是聚了不少人。有揹著柴火的樵夫,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幾個光著屁股的孩童,都踮著腳尖往幕架這邊望。可人群裡你看我、我看你,始終沒有一個人掏出銅錢。

我輕輕扯了扯爹爹的衣袖,聲音細若蚊蚋:“爹爹,你看,人己經挺多了,不如我們先開演吧?你演得這麼好,等演完了,肯定有人願意給錢的。”

爹爹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汗珠滴落在白幕上,暈開一小片水漬。他掃視了一圈周邊的人群,那些臉上帶著疲憊與渴望的眼神,終究讓他鬆了口氣,重重地嘆了聲:“哎,先演吧。”

他點燃了幕架旁的油燈,昏黃的火光透過白幕,將他的身影投射在布上,忽明忽暗。我蹲在一旁,看著爹爹的雙手在幕布後靈活地舞動,皮影人兒在他手中活了過來。

“白袍——烏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內握哎~”

“今與~呂布~去交戰,賊命難逃張翼德兒啊~”

爹爹的唱腔衝破暮色,帶著關中秦腔獨有的蒼涼嘶啞,卻又透著一股子撼人的高亢渾厚。那尾音拖得又高又長,顫巍巍地撞在街面的土牆上,竟真有幾分張翼德當陽橋斷喝的悍勇之氣。

我攥著懷裡的小鑼小鼓,手心早被汗浸得發潮。爹爹唱到酣處,皮影人兒在白幕上翻卷騰挪,我便跟著節奏拼命敲了起來——鑼聲“哐哐”,鼓聲“咚咚”,急時如驟雨打芭蕉,緩時似驚雷滾烏雲,死死托住了戰場廝殺的烈勁兒。

“催馬來至兩軍陣,叫罵賊人來交鋒哎~”

爹爹的嗓音越唱越亮,額上的青筋突突首跳,唾沫星子隨著唱腔飛濺,眼角的皺紋裡都浸著光。白幕前的叫好聲此起彼伏,幾個孩童拍著小手蹦跳,連牆角的乞丐都撐起身子,眼裡閃著少見的光亮,跟著人群吆喝:“好!再來一段!”

皮影上的廝殺愈發激烈,丈八蛇矛與方天畫戟你來我往,光影交錯間,彷彿真能聽見金戈鐵馬的鏗鏘。三百回合轉瞬而過,呂奉先終究難敵劉關張三人合力,白幕上的身影踉蹌倒地,爹爹的唱腔也戛然而止,餘音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他麻利地收了皮影,雙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對著散去大半的人群拱手作揖,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卻又滿是期盼:“《三英戰呂布》演完了!各位看官,討口飯吃,演出不易,還望賞些銅板!若是沒有銅板,賞些粗糧、麥麩也行——我們什麼都要,多謝各位,多謝了!”

可話音剛落,那些方才還叫好不絕的觀眾,卻瞬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熱絡頃刻間褪去,只剩下難堪與躲閃。有人悄悄往後退,有人轉身就走,不過片刻,便轟然作了鳥獸散,只留下滿地塵土和幾個被踩碎的草根。

街面上空蕩蕩的,別說銅板糧食,連一片菜葉都沒留下。

爹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拱手的姿勢維持了半晌,才緩緩放下。他望著人群散去的方向,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哼哧,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忽然,他猛地將手裡的皮影往包袱裡一摔,竹製的影人兒撞在布面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場一看白人群這給是就著合,來起不抬得酸膊胳,了劈都子嗓得唱“,甘不與惱懊是滿裡音聲,著罵咒聲低他”!西東賬混是都!賬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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