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鎮的街市，終究沒能湧出甘泉。影子戲的白幕拆下時，揚起的灰塵嗆得我首想咳，卻生生忍住了。爹爹沉默地收拾著那些曾在他手中活靈活現的皮影人兒，動作慢得像是在與老友訣別。武松的虎頭帽歪了，呂布的方天畫戟也失了鋒芒，被他用油紙細細包好，彷彿包裹起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念想。
他沒有再看那散去人群的空蕩街面，只是將木箱子背起，牽著我，走向鎮口那家當鋪。
當鋪的櫃檯很高，我踮著腳也看不見掌櫃的臉，只聽見爹爹低沉的聲音和木箱子落在櫃檯上沉悶的聲響。掌櫃的撥弄算盤的聲音噼啪作響，報出的價碼低得讓我心尖一顫。爹爹的脊背僵了一下，沒有爭辯，只啞著嗓子說了句：“成交。”
拿到那寥寥銅錢，爹爹轉身就去鎮上的糧鋪，換回了西鬥粗糧，大多是麩皮摻著黍米，比上次從鎮上揹回去的，似乎還要差些。
回到家，娘看到那半袋糧食，黯淡的眼睛裡瞬間亮起一點光，連忙迎上來：“當家的，回來了？只演了一天就……就換了這些？”她的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的驚喜，伸手想去接那糧袋。
爹爹的手卻往後縮了縮，頭垂得更低。他悶著頭把糧食放進缸裡，那點糧食落入空蕩的缸底，幾乎聽不見聲響。他背對著我們，肩膀垮著，良久，才轉過身，臉上是灰敗的沮喪。
“影子戲……沒人看。箱子……我當了。”他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硬擠出來，“就換了這些。”
娘臉上的光彩霎時褪得乾乾淨淨，她看著爹爹，又看看糧缸，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用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當……當了也好。那東西……留著也沒什麼用。能換回這些糧，也不錯，也不錯……”她重複著“也不錯”，聲音卻越來越低，帶著哽咽。
她轉身走到炕邊，從枕頭底下摸索出一箇舊藍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躺著一根褪色的銀簪，和一隻成色很暗的銀鐲子，邊緣都己磨得光滑。
“這是……我嫁過來時咱……”孃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如今，你也拿去當了吧。家裡能換錢的，就這些了。”她的指尖在那根簪子上流連，目光裡盡是往事。
爹爹看著那兩件首飾，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搖頭：“連芸，這不行！這是你……”
“拿著！”娘忽然拔高了聲音，將布包塞進他手裡，用力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冰涼，“人都要餓死了，還留著這些死物做什麼？當年……當年你替我簪上它時說的話，我記得就夠！快拿去！”
爹爹的手顫抖著，接過那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布包，眼圈瞬間紅了。他死死攥著，指節泛白，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好半天，他才重重一點頭，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我……我快去快回！”
他再次出門，背影決絕。
這一次，他回來得很快。當掉的銀子換成了稍多些的糧食，倒進缸裡，總算有了淺淺一層。娘默默看著，沒再問當了多少，只是悄悄別過臉去，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夜裡，油燈如豆。爹爹坐在炕沿，目光掃過我和財兒瘦削的臉龐，又落在娘憔悴的眉宇間，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家裡的糧，省著吃，大概能撐一個多月。”
娘點了點頭，眼裡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撐過這陣，說不定……”
“我明日一早，出去行醫。”爹爹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我、娘還有財兒都愣住了。
“行醫？你……你肯去了？”孃的聲音帶著驚喜，隨即又被擔憂取代，“可你之前不是說……”
“此一時，彼一時。”爹爹垂下眼瞼，遮住了眸中複雜的情緒，“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餓死。我有手藝，總得試一試。去遠些的州縣，或許……有機會。”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我分明看見，他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灰暗與決絕，那不像出門謀生，倒像是……像是奔赴一場有去無回的戰場。我的心猛地揪緊。
“要去多久？”娘急切地問。
“快則半月，慢則一月。定在糧食吃完前回來。”爹爹看向娘，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卻只是牽動了嘴角的肌肉，“放心吧。”
娘還想說什麼，爹爹卻己起身開始收拾一個小小的行囊，動作快得不容人多問。
這一夜，家裡靜得可怕。我躺在炕上，聽著爹爹和娘壓抑的低語和偶爾傳來的嘆息，心裡慌得厲害。爹爹那眼神，總在我眼前晃動。
天快亮時，我悄悄爬起，藉著微光，從我的小包袱裡翻出那件己經褪色了的正紅衣裳。這是爹爹當年送我的生辰禮。我咬咬牙，用娘做針線的小剪刀，從衣角內側，小心翼翼剪下一塊完整的紅布。又找出針線，就著視窗透進的晨曦，笨拙地縫製起來。
我的手藝遠不如娘，針腳歪歪扭扭，好幾次扎到手指。我想起爹爹給我剝番薯的樣子，想起他手把手教我影子戲的樣子，想起他蹲在地上撿糜子時寬闊卻沉重的背影……眼淚滴在紅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我用力抹去，用最密的針腳，在荷包的一面，繡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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