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不是洛陽鏟，翻起地來很不方便。我和舌頭忙活了半天才替這幫人“為安”。
嗯，入土為安。
他們的魂魄——假如真有——安了，我們的處境也安了。
最後一把混雜著血塊的溼土拍實，林間空地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只留下幾處顏色深諳的新土和空氣中散不去的鐵鏽腥氣。我甩了甩沾滿泥汙的手，轉身看向那幾個小娃子。
她們還縮在原地，像幾簇被暴雨打蔫了的小草。瓊華臉色煞白，雙手死死捂著嘴，肩頭還在不住地輕顫，大家閨秀的儀態在極致的恐懼面前碎得七零八落。紅兒緊緊摟著翠兒，姐姐的本能讓她擋在前面，可她自己那雙眼睛也睜得老大，裡面全是驚魂未定。翠兒最是不濟，整張臉埋在姐姐腰側，細細的嗚咽聲斷斷續續，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只有滿穗。她站得稍遠一些，背靠著一棵老松樹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是那雙小手在身側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舌頭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粗聲粗氣道：“媽的，晦氣！趕緊收拾收拾走人！”
我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他撇撇嘴，走到一邊去檢查馱馬的行囊。
我朝她們走過去，腳步踩在鬆軟的新土上，幾乎沒發出聲音。她們卻像受驚的兔子，齊齊一顫，連滿穗都猛地抬起了頭，深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
我在她們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儘量讓視線與她們齊平。這個高度，能減少些壓迫感。
“害怕了？”我開口，聲音比平時軟了些，但還是帶著慣有的冷硬。
沒人敢應聲。翠兒的嗚咽聲更響了。
“這些人不是官兵，是從部隊逃出來的兵匪。”我儘量簡單地解釋，雖然她們未必真懂，“他們剛才想對我們不利。如果我們不動手，現在躺在那裡的，可能就是我們。就是最好最好的情況，也是他們會搶走我們的糧食，我們未必能走到下一個補充糧食的地方。”
瓊華聞言，捂著嘴的手緩緩放下，眼裡閃過一絲迷茫的思索。紅兒摟著妹妹的手臂鬆了鬆，但眼神里的恐懼未褪。
我知道，道理歸道理，親眼目睹那般血腥的場面，對幾個小女娃來說衝擊太大。光靠言語，蒼白無力。
我沉默了一下，伸手從行囊裡拿出水袋，拔開塞子，先遞向瓊華。“喝口水，壓壓驚。”
瓊華猶豫了一下，怯生生地接過，小口抿了一下，又遞還給我。
我又把水袋遞給紅兒。紅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懷裡的妹妹，低聲道：“額妹……她嚇壞了……”
我蹲下身子，輕輕抱了抱這對姐妹，這是我此刻能想到最好的安慰方式:“別怕……雖然我可能有點兇……但我會保護你們的……”
懷裡小小的身軀一點點停止了戰慄和嗚咽。
隨後，我站起身，走到滿穗面前。她依舊靠著樹幹，仰頭看著我，眼神複雜，有後怕，有探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倔強。
“你呢？”我問。
她輕輕搖了搖頭，嘴唇抿得很緊。
我知道她不是不渴，也不是不怕，只是她比另外三個更善於隱藏，或者說，她一路逃荒經歷過的苦難，讓她對恐懼有了不同的承受方式。
我沒勉強，收回水袋。目光掃過她們一個個驚魂未定的小臉，最後落在那幾處新土上。
“世道如此，有些事，躲不過。”我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記住今天的場面不是壞事。至少讓你們知道，這世上，不是穿著官皮的就一定是好人，看著兇惡的……也未必真想害你們。”
這話是說給她們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我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滿穗，她迅速垂下了眼簾。
“行了，”我首起身，恢復了平常的語氣，“都緩過來了就上路。此地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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