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它的目光落在了春麗身上。
嗩吶鬼的身體開始顫抖。
它的膝蓋慢慢彎曲,身體緩緩下沉,最後雙膝跪在了那片被鮮血浸透的青石板上。
它的雙手撐在身前,額頭貼著地面,整個人匍匐在地上,做出了一個標準的跪拜姿勢。
“多謝大仙出手相救——”
它的聲音從地面傳上來,悶悶的,帶著哭腔。
春麗上下打量這個嗩吶鬼,目光從它頭頂的帽子一首掃到跪在地上的膝蓋。
“你能說話?”春麗問,頓了頓又問,“你們這個村子怎麼回事?”
嗩吶鬼跪在地上,沒有抬頭。它保持著額頭貼地的姿勢,聲音從地面反射上來。
“我生前本是嗩吶匠,給方圓幾十裡的村子辦了好些喪事,紅事也吹,白事也吹,吹了一輩子,有些手藝在身上。死了之後,不知道怎麼回事,那些手藝還在,記性還在,就留了記憶,成了這個樣子。別的人……他們什麼都不記得了,只剩下本能,只知道日復一日地重複生前最後那幾天做的事情。走路,做飯,坐在門檻上發呆。”
春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村子太窮了。”嗩吶鬼繼續說,“山多地少,種不出什麼糧食,年輕的男人娶不到媳婦,就靠買。村東頭有個姓風的,家裡條件在村裡算是好的,花了錢,從人販子手裡買了個女學生。”
春麗的眉心跳了一下。
“那女學生是被人從城裡騙來的,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到了這山溝溝裡才知道被賣了。她哭過,鬧過,跑過,但山太高了,路太遠了,跑了三次都被抓回來,每次抓回來都要被打一頓,打得渾身是傷,下不了床。”嗩吶鬼的聲音越來越低,“風家的人把她關在屋裡,不讓她出門,不讓她跟外人說話。她生孩子,生了幾個娃,都是女嬰。風家要的是男娃,不要女娃,那幾個女嬰……都被當著那女學生的面,溺死在她平時用的尿桶裡了。”
“這一家子時常打罵虐待那個女學生,打到她身上沒有一塊好肉,罵到她精神恍惚。後來她就懷不上了,風家的人說她不中用,把她從屋裡拖出來,當雞賣了。一天要賣好幾回,接的男人從村裡排到村外。她就那麼一天一天地熬,熬到身體徹底垮了,熬到最後,死在了一張不知道睡過多少個男人的床上,死的時候身上沒有一件完整的衣服。”
“那女學生死了之後,怨氣太重了,化成了厲鬼。她先殺了風家全家,老的小的,一個沒留。然後開始殺全村的人,一個接一個,殺了一百多口人。”
“後來呢?”春麗的聲音很平靜。
“後來來了一個遊歷的玄師,那玄師本事不小,說這個村子風水不好,招鬼養鬼,女學生的厲鬼殺人是果,這個風水是因。他沒有滅掉那個女學生,而是讓風門村的人重建房子,重起風水,用村子的格局把女學生鎮壓在井下面。房子要重新蓋,路要重新鋪,連村口那棵老槐樹都要重新種一棵。”嗩吶鬼說到這裡,聲音裡多了一絲苦澀,“玄師說,這樣能管一百年。一百年之後,如果他再來,就能徹底化解。但他沒有再來。”
“結果沒管幾年,風門村又來了個吃人鬼。那個吃人鬼不知道從哪來的,一夜之間,把所有村民都撕碎了,吃了。吃了之後還不走,就住在那口井裡,跟那個女學生住在一起。”
“女學生還在這口井裡?”
“在。”嗩吶鬼看著那口枯井,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敬畏的情緒。
春麗沉默了。
女學生就是封鬼?
一般這種最多也就是厲鬼或者初成煞吧?
那吃人鬼如此厲害,像女學生這樣的鬼恐怕早就被它吃了。
春麗慢慢走向枯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