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風止
夏夜的風輕輕撥動草木，葉影婆娑，月光如碎銀般灑落在稀疏的草間。繁星流轉，螢火微明，無人珍視。蟬鳴淺淡，掩不過樹葉彼此摩挲的沙沙聲。
“想利用它的人如許，再當入世，你會很辛苦。”
顧御諸輕笑。
顏路意有所指。如今她看出陰陽家想借她之手追查蒼龍七宿，她怎能讓這群投機小人如願？
死亡銘刻在她的記憶裡，永不遺忘——無論這死亡由誰帶來，又降臨於誰身上。疤痕應當永遠提醒她，世人有多脆弱。
世人脆弱，而對錯不相容，卻並非一成不變。她教蓋聶的話，自己自然記得請楚。
毀之。
一個基於虛無縹緲傳說、需要無數犧牲和爭奪的“青龍計劃”，被自詡正義的聰明人玩命般爭來搶去，可笑可悲。
千年來，歷史的洪從不因那些所謂“血脈”而逆流，反之，歷史是無名之人的血、是飛紅。縱使真有可逆天命、得天下之力，也定是罪孽與廝殺的源流。
無論是嬴政的帝國，還是青龍計劃所要覆闢的“舊世界”，都是腐朽、失敗、需要被徹底掃入歷史垃圾堆的舊秩序。
或許毀之，或許褫之，她便放心了。
風溫柔地裹住她的身形，顧御諸的心情稱不上沈靜，卻也並不感慨。
她指尖輕撫過身旁的林木，感受咸陽之外的溝壑與山野。夜風送來淡淡花香，空氣清冽地沁入肺腑，令人心曠神怡。
她感到有些倦。倦得想只做一尾游魚，不被記得，亦不記得。若能將自身融進這大千，該有多好？
忽然，她嗅到一絲熟悉的花香，隱隱夾雜著人的氣息。那氣息靜如沈璧，淨若山嵐。
她穩緩抽刀。夜荼在月光下泛起溫柔的寒芒，竟不似往日凌厲。
窸窣聲起，她藉著月色，看清了那人立於林間的身影。恰在此時，一陣夜風拂過，揚起她的鬢髮，迷了她的眼。
那人靜靜地望著她，目光亮得溫柔，亮得悲傷。
顧御諸抬起夜荼，刀尖正對他的咽喉。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比往日急促了些。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破了那些桎梏後思得的結果，竟還與這人的願景相像。
彼此為刃，亦彼此作鞘。
“是誰？”她指尖微緊，聲音卻比想象中柔和。
暗處的人向前一步，月光傾瀉而下，照亮他清雋的面容。他的眼中似有溼潤的光。
那雙令她痴狂的眼眸，此刻映著月色，也映著她。顧御諸的眉心輕輕一顫。
風止。樹影凝滯，萬籟俱寂。明月的光輝盡數落入彼此眼底，千百句未訴的思，此刻無聲消融。
那人抬起手中木劍，雙手作揖，溫聲道：
“在下，蓋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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