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風捲乾草簾
春去秋來不過彈指。他的溫柔浸她數十年,竟把她慣得越發幼稚。
看著他日益老去,似乎比親手刺穿他的軀體還要殘忍,一次次瞥見白色的髮絲,知是無常,卻還愛流淚。淚流著匯成了夢中的細流,冰涼地滲入心的深底。
痛與淚一般,是慢的、侵蝕的,積累起來,在深夜裡像是溺死、灼死。
她急切需冷靜一時,便離開了良人枕邊。
良人醒時,天仍黑得濃稠。星屑稀疏,好在月明。他見髮妻不在身旁,便衣卻仍在案上,於是取了她的外衣,出門尋找。
寓居旁的勿忘蔚藍,在月色下彼此倚靠,似幸福的源流。
軀體不再靈活後,他的感官愈發清晰。昔日需要湊近聞的杏花冷香,如今幾里便可洞悉。眼眸也更為清明,總看得見她嘴角一痣與淚相勾連。
他很快尋到她。髮妻於漆黑的周遭裡泛著幽幽的白光,如雲似靄,風一吹便會散了一般。
她怔立不動,周身盡溼。如被夜露裹挾,額髮泛著珍珠般光澤,掩住了雙眸。水珠沿玉似的肌膚滑落,留下晶瑩痕跡。
她的手扶在什麼事物上,白中似雪中血的唇些許悚然。
眼中清明的良人看得見她美好永駐的眼角處被水洗刷後的淚痕:破碎、憔悴。
又在淌淚了…他心下嘆氣。
怪罪自己,數十載前怎就不曾想過如今她該多痛苦呢。那團白黑日里蜷縮在自己橫豎枯朽的臂彎中時、白日里將淚垂入自己蒼白的髮際上時、怎就沒能觸控到她那一次次粉碎後拼合的軟呢。
自是觸控得到。…
她的一切,分明唯有他可觸及。在她破碎的同時,良人的心隨之劇痛。
良人扔下手中之物,義無反顧般走向前去。髮妻訝異,抬眼時澄澈的悲傷從四周湧起。
他舉起了髮妻扶著的物事澆灌了自己,足下一方之地瞬息雨至,如年青時雪中漫步,一同溼了前發、醉了眼、“白了頭”。
貫首的冰冷讓他神智清明。此刻所立之地也分明,眼中卻只願留下她永恆年青的容顏。
前額、眉心、山根、鼻樑……月光靜靜流淌於她顏面之上,跨越了恆河一般幽遠。
多美的…。他眼觀如許,骨肉幾度被那冰涼穿刺。
他輕喚她,指腹覆上她冰涼的側臉。
亂紅飛花一瞬,數十載流年似水湧來,結禮那雪夜狂烈瘋魔般的雙眼與勿忘草飛旋於眼前。
藥香的苦澀,混著她淚之鹹,在齒間化開半生繾綣。他掌心貼住她後頸,托住她戰慄——如此輕、如此重。
田野中滿開勿忘草、菊上露、肉身堆砌之山、熄滅的眸、蘆葦灘——一同看過的雪漠、天山——一同吞下的血肉、迷魂——
繭。繭勾住了她的髮絲。
腥甜在口中盪開,她猛地錯開了唇齒,卻仍將臉頰緊貼於他的脖頸深處。她粗魯近乎瘋狂地開始鬆解他的衣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