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卿走出陸府側角門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
冬日的白天短,申時剛過,天色就開始暗下來。風從巷口灌進來,冷得刺骨,吹得她衣袖翻飛。她站在門口,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頭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自由的空氣。
沒有什麼不同。還是冷的,還是乾的,還是帶著京城特有的、混雜著炭火氣和塵土味的味道。可她覺得,這空氣忽然變得很輕,輕得讓她有些不習慣。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泛黃的賣身契。紙張己經舊了,邊角起了毛,摺痕處幾乎要斷裂。上面寫著她沈卿卿的名字、年齡、籍貫,還有“自願賣身,生死不論”八個字。
這八個字,困了她七年。
如今,她還回去了。
沈卿卿把賣身契摺好,小心地收進袖子裡,沿著巷子往外走。膝蓋還在疼,走不快,她就慢慢走。反正不用趕著回去伺候誰了,早一點晚一點,都沒人管。
從陸府到莊子,有半個時辰的路程。她沒有僱車,想走走。在這座府邸裡關了七年,她的腳踩過的,不是迴廊的青磚,就是清遠軒的石板,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
哪怕膝蓋疼得厲害,她也覺得痛快。
出了寧安巷,拐上京城的主街,街上行人己經不多了,鋪子陸續在關門。賣燒餅的老張頭正在收攤,看見她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多看了兩眼,從爐子裡摸出一個還溫著的燒餅,遞過來。
“姑娘,拿著吃。不要錢。”
沈卿卿愣了一下,接過燒餅,屈膝行了一禮:“多謝老伯。”
“謝什麼。”老張頭擺了擺手,繼續收攤,“天冷了,早點回去。別一個人在外頭晃。”
沈卿卿應了一聲,捧著燒餅,一邊走一邊吃。燒餅是芝麻的,烤得焦黃,咬一口,酥脆的皮掉了一手,芝麻的香味在嘴裡散開。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著,像是在品嚐什麼了不得的美味。
七年了,她吃的每一頓飯,都是在陸家的灶房裡,端著碗,站在角落裡,匆匆扒幾口。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站在大街上,捧著一個燒餅,想怎麼吃就怎麼吃。
她忽然覺得,這個燒餅,比陸家任何一頓飯都香。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下來。守城的兵士正在關城門,看見她一個姑娘家獨自出城,多看了兩眼,但沒有攔她。
出了城,路兩邊的房屋漸漸稀疏,田地越來越寬闊。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只有幾棵枯樹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遠處的村莊亮起了零星的燈火,像一隻只昏黃的眼睛,在暮色裡一眨一眨的。
沈卿卿沿著官道往前走,走得不快,但很穩。
膝蓋越來越疼,腫得連走路都有些吃力,她咬咬牙,沒有停。她要回莊子,跟劉嬸子道別,跟墨琴道別,然後收拾東西,離開。
去哪裡,她還沒想好。
但她知道,天大地大,總有她容身的地方。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莊子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沈卿卿加快了腳步,膝蓋疼得鑽心,她咬著唇,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院門口,墨琴正蹲在門檻上,手裡捧著一碗己經涼透了的粥,眼睛盯著村口的方向,一動不動。
遠遠看見沈卿卿的身影,她“啊”地叫了一聲,粥碗差點摔了,跳起來就往村口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