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新家的第三天,沈卿卿才算真正安頓下來。
頭兩天忙著收拾屋子、歸置東西、添置傢什,腳不沾地。石頭像個陀螺似的在院子裡轉來轉去,一會兒擦窗戶,一會兒掃院子,一會兒又蹲在石榴樹下挖土,說要給姐姐種花。娘把三間正房擦了三遍,連房樑上的灰都用雞毛撣子掃得乾乾淨淨。爹悶頭劈柴,把院子角落裡的柴火垛堆得整整齊齊,夠燒好幾個月的。
沈卿卿把自己的東西歸置好,醫書碼在桌案上,切藥刀掛在灶房,銅茶壺放在堂屋的桌上。那隻紫檀木的首飾盒,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放在臥房,而是收進了櫃子最裡層。
那些金玉首飾,如今用不上了,但那是她七年的積累,那個金飾將來可以給娘溶了打首飾,其他的可以留著給弟弟娶媳婦。
娘看見那隻首飾盒,問了一句:“這是什麼?”
沈卿卿開啟給她看。
娘看著那些金燦燦的首飾,愣住了。她伸手摸了摸那支赤金點翠步搖,手指在翠羽上停了一瞬,又縮了回去,像怕碰壞了什麼。
“這些……都是你在那戶人家攢的?”
沈卿卿點了點頭。
孃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首飾盒合上,塞回櫃子裡,聲音悶悶的:“收好了,別讓人看見。”
沈卿卿知道娘在想什麼。娘覺得愧對她,覺得她在陸家這些年受了苦,攢下這些東西是拿命換的。她不想讓娘難過,便沒有再提。
濟仁堂那邊,沈卿卿跟胡掌櫃商量好了,以後白天去藥鋪幹活,晚上回家住。胡掌櫃撥著算盤,抬頭看了她一眼就說:“行,反正離得近,耽誤不了幹活。”
石頭也正式入了學堂。
學堂在巷口拐角處,是一位老秀才辦的,收了十幾個學生,從五六歲到十五六歲都有。老秀才姓陳,留著山羊鬍,戴著老花鏡,說話慢悠悠的,脾氣倒是不壞。沈卿卿帶著石頭去報名,陳秀才上下打量了石頭一眼,問:“讀過書嗎?”
石頭搖頭。
“識字數數呢?”
石頭又搖頭,但馬上補了一句:“我姐姐教過我認‘人口手上中下’,我認得了!”
陳秀才看了沈卿卿一眼,沈卿卿連忙說:“先生,石頭底子薄,但他肯學。您多費心。”
陳秀才“嗯”了一聲,從書架上抽出一本《三字經》,遞給石頭:“先拿回去背。三天後背得出前八句,就來。背不出,就不用來了。”
石頭接過書,捧在手裡,像捧著什麼寶貝。回到家,他就坐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翻開書,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遇到不認識的字,就跑進屋問沈卿卿。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他念得磕磕巴巴的,但很認真。唸了一遍又一遍,唸到嗓子都啞了,還在唸。
娘在灶房裡聽著,一邊和麵一邊抹眼淚。
爹蹲在門檻上抽旱菸,聽著石頭唸書的聲音,手裡的煙鍋子紅了一下又暗下去,紅了一下又暗下去。
沈卿卿坐在堂屋裡,翻著那本《婦人大全良方》,耳朵卻一首聽著院子裡的動靜。聽見石頭唸對了,嘴角就彎一下;唸錯了,就放下書走出去,幫他糾正。
第三天,石頭去學堂背書。
他站在陳秀才面前,挺著胸脯,揹著手,把前八句從頭到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背完了,又主動把後面的八句也背了出來,那是沈卿卿多教他的。
陳秀才扶了扶老花鏡,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行,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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