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用力搖頭,輕輕地攥著兒子的手,不肯鬆開:“我不走,我得守著琰兒。”
吳府醫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床邊的沈卿卿身上,帶著幾分審視。這就是周嬤嬤找來的那個西柱純陰的女孩?瘦瘦小小的,穿著打滿補丁的舊衣裳,頭髮枯黃,臉上還有沒洗乾淨的泥道子,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安安靜靜的,沒有絲毫怯意,根本不像個六歲的孩子。
“夫人,”吳府醫壓低聲音,遲疑著開口,“那道士說的法子……當真要行?這孩子才六歲啊。”
王氏沉默了片刻,啞著嗓子反問:“你還有別的法子嗎?”
吳府醫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這些天,他用盡了畢生所學,鎮上的大夫也都束手無策,陸承煜的身子,早己油盡燈枯,這法子,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王氏看著兒子燒得通紅的小臉,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堅定,一字一句道:“只要能救琰兒,我什麼都願意試。哪怕是逆天改命,我也認。”
傍晚的時候,陸府開始準備“沖喜”的事。
那道士只說需要一場成婚之禮,陰陽相濟,卻沒說要辦得多隆重。王氏六神無主,吳府醫也說不清細節,最後是周嬤嬤拿了主意:“夫人,小公子如今昏迷不醒,實在無法起身拜堂,依老奴看,不如找一隻紅冠公雞代替小公子,拜堂儀式就設在前廳,簡單行事,心誠則靈。”
王氏遲疑了片刻,看著床上毫無生氣的兒子,終究點了點頭:“就按你說的辦,務必周全些。”
周嬤嬤應聲退下,安排下人們忙碌起來:
先派人去庫房翻找紅燭紅綢、喜字貼紙,把前廳佈置得簡單喜慶;
再使人去清遠軒的東廂房收拾出來 ,給沈卿卿做休息的地方,畢竟以後她要照顧小公子,總得有個落腳歇腳之處,雖只是沖喜,但名分上她己是陸府少奶奶,卻也不能委屈她擠在下人房;
再命人去後院抓了一隻毛色鮮亮、紅冠挺立的大公雞,用紅綢子繫住雞腿,放在竹籠裡備好。
另一邊,沈卿卿被小丫鬟墨琴帶去沐浴更衣。
小丫鬟領著她去了後罩房的浴房,中間擺著一隻偌大的木桶,桶裡倒滿了溫熱的水,還撒了些花瓣,飄著淡淡的清香。沈卿卿站在桶邊,眼睛瞪得圓圓的,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連碰都不敢碰。
“我叫墨琴,”小丫鬟比她大兩歲,圓臉圓眼,笑起來眉眼彎彎,很是和氣,見沈卿卿站在桶邊不動,便上前想幫她脫衣裳,一邊伸手一邊小聲說,“以後就由我就伺候你,我來幫你脫衣裳吧。”
沈卿卿卻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攥緊自己破舊的衣襬,眼神里帶著幾分侷促和抗拒,小聲搖了搖頭:“不用不用,墨琴姐姐,我自己來就好。”她從小就自己洗澡,小時候娘還會幫著搓搓背,可大些後,都是自己動手,從未讓外人伺候過,此刻被墨琴要幫忙脫衣裳,只覺得渾身不自在,連耳朵都悄悄紅了。
墨琴愣了一下,看著她緊繃的小臉和攥得緊緊的衣襬,連忙收回手,笑著往後退了退:“好好好,我不幫你,你自己來,慢慢來,彆著急。”沈卿卿這才鬆了口氣,低著頭,飛快地褪去身上的舊衣裳,又小心翼翼地扶著木桶邊緣,慢慢爬了進去,全程都不敢抬頭看墨琴一眼,臉頰燙得厲害。
熱水漫過肩膀的那一刻,沈卿卿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舒展開來。她己經不記得上一次洗熱水澡是什麼時候了,逃難的路上,都是在河邊就著涼水胡亂擦一把,有時候找不到水,就好幾天不洗,身上總是黏糊糊的。
墨琴站在木桶邊,沒再上前打擾,只拿了塊柔軟的錦帕遞過去,輕聲說:“我就在旁邊陪著你,你要是搓不到後背,再叫我。”
沈卿卿接過錦帕,小聲應了句“好”,便自己沾了水搓洗起來,動作熟練,只是因為有人在旁,依舊有些拘謹,後背搓得不夠細緻,卻也不肯再麻煩墨琴。
搓到右臂時,墨琴才忍不住湊過來一點,輕聲“呀”了一聲,聲音裡滿是好奇:“你手臂上這是什麼?像一朵小梅花呢。”
沈卿卿低頭看自己的右臂,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塊淺粉色的印記,形狀恰如一朵小小的梅花,淺淺的,卻很清晰。
“娘說是胎記,”她說,“從小就有。”
墨琴好奇地看了兩眼,沒再多問,也沒再主動上前幫忙。沈卿卿自己洗完澡,伸手想拿一旁的新衣裳,墨琴才連忙遞過去,:“快穿上吧,彆著涼了。”那是一套紅色的細布衣裙,料子軟軟的,摸起來很舒服,穿在身上,暖融融的。沈卿卿低頭看了看,又用小手摸了摸衣襟,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給自己穿的。
穿好衣裳後,沈卿卿正想自己梳理頭髮,墨琴才上前一步,輕聲問:“頭髮還是我幫你梳頭吧,這樣會快些。”沈卿卿猶豫了一下,才輕輕點了點頭。墨琴耐著性子,一點點把她乾枯毛糙的頭髮梳順,給她紮了兩個小小的揪揪,用兩根紅色的頭繩繫好,簡單卻乾淨。
“好了,”墨琴端詳著她,笑了,“周嬤嬤讓我帶你去前廳,夫人要見你。”
沈卿卿跟著墨琴往外走,心裡滿是忐忑,她想起了娘,想起了弟弟,娘這時候應該己經給弟弟抓上藥了吧?弟弟喝了藥,燒是不是就退了?娘今晚有沒有地方住,有沒有熱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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