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站在床邊,看著兒子蒼白卻不再潮紅的小臉,眼淚又落了下來。她轉頭看向正在一旁擰帕子的沈卿卿,目光復雜。
這幾日,她冷眼看著這個六歲的小女孩做事,喂藥、擦臉、換額上的溼帕子,樣樣做得妥帖周到,不慌不忙,從無半句怨言。有時夜裡陸承煜咳起來,沈卿卿比守夜的丫鬟還警醒,一骨碌從東廂的小床上爬起來,光著腳就跑過來看。
“卿卿,”王氏喚她,聲音比前幾日柔和了許多,“這幾日辛苦你了。”
沈卿卿搖了搖頭,把擰好的帕子疊成整齊的方塊,輕輕放在陸承煜額上:“不辛苦,夫人。煜少爺的病能好起來就好。”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陸承煜臉上,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
王氏沉默了片刻,又說:“我己經讓周嬤嬤去安排了, 以後你日常起居用度,都按少奶奶的份例來,你有什麼需要的,只管跟墨琴說。”
沈卿卿乖巧地點了點頭:“謝謝夫人。”
其實她並不在乎什麼“少奶奶的份例,她只知道她現在吃的、用的都比以前沒逃難的時候都好的不知道多少,至於照顧煜少爺也比以前乾的活輕鬆的多,她很滿意現在的生活,除了偶爾會想一下娘和弟弟。
王氏看著她懵懵懂懂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滋味。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周嬤嬤跟在王氏身後,出了清遠軒的門,才壓低聲音問:“夫人,真的讓卿卿做少奶奶?”
王氏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先這親吧。琰兒的病還沒好,那道士說的話,咱們寧可信其有。”
周嬤嬤明白了,不再多問,應了聲“是”,便退下去安排了。
第六日清晨,沈卿卿照例端了藥碗進正屋。
她剛在床邊坐下,舀起一勺藥吹涼,正要送到陸承煜唇邊,忽然發現他的眼皮動了動。
她愣了一下,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又湊近了些。
陸承煜的睫毛顫了顫,像是蝴蝶扇動翅膀,然後,慢慢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是深秋的潭水,帶著大病初癒的茫然和虛弱。他盯著床頂的帳子看了好一會兒,眼神渙散,似乎還沒弄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沈卿卿端著藥碗,不敢出聲,只安安靜靜地等著。
過了片刻,陸承煜的目光緩緩移過來,落在她臉上。
他看著她,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她穿著水紅色的細布衣裙,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用紅色頭繩繫著,並不是府裡丫鬟的打扮。她手裡捧著一隻藥碗,正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他。
“你是誰?”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沈卿卿一驚,差點把藥碗打翻了,連忙穩住,輕聲說:“煜少爺醒了!我是沈卿卿,來給少爺喂藥的。”
陸承煜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卻被一陣咳嗽打斷了。他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
沈卿卿連忙放下藥碗,上前輕輕扶住他的肩膀,讓他側過身來,一隻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動作熟練。這些天她做過太多次,早就記在心裡了。
陸承煜咳了一陣,終於緩過來,靠在枕頭上喘著氣,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