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煜的身子,也循著這溫柔的節奏,一日比一日硬朗起來。
不過大半個月的功夫,他便從最初只能臥在榻上、連翻身都費力氣,到後來能靠著軟枕靜養,再到如今,能扶著廊柱在院子裡慢慢踱上幾圈。陽光落在他不再蒼白的臉上,終於添了幾分八歲少年該有的鮮活氣。
吳府醫每次來診脈,指尖搭上去,臉上的笑便深一分:“小公子脈象愈發沉穩有力了。照這個勢頭,再靜心調養半載,便能徹底痊癒,與尋常孩童無異。”
王氏聽得心花怒放,當即命人取來一錠沉甸甸的銀子賞了,又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沈卿卿,語氣溫和了許多:“這些日子你伺候承煜盡心,這些是賞你的。”說罷,便有丫鬟端來一個精緻的紫檀木托盤。
盤中擺著兩套新衣裳,一套月白色軟綾繡折枝玉蘭花,一套淡杏色雲錦繡海棠紋,還有一支赤金點翠步搖、一對成色極好的白玉鐲,另有兩錠金元寶,以及一匣子上好的胭脂水粉。沈卿卿上前屈膝謝恩,雙手鄭重接過托盤:“謝夫人恩典,卿卿定當更加盡心伺候少爺。”
回到東廂房,墨琴幫她收拾賞賜,臉上滿是歡喜,嘴裡嘖嘖有聲:“少奶奶,夫人這回可真是大手筆!您瞧這料子,這成色,奴婢在府裡這兩年,還沒見誰得過這麼厚的賞呢。”
沈卿卿正將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把首飾和金元寶小心放進梳妝檯上的紫檀首飾盒裡,聞言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夫人念著我伺候少爺盡心,才賞了這些。”
墨琴看著她清瘦的側臉,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跟這位少奶奶相處日子不長,卻也知道她的身世。這位少奶奶表面上看性子軟和,骨子裡卻藏著一股韌勁,只是這般委屈自己,終究讓人心疼。可她只是個不起眼的小丫鬟,主子的事,她縱有不滿,也不敢多言。
日子一晃便是半年。
這幾日王氏的心思,早己不在青水鎮的祖宅裡。自南下以來,她離京己有半年,陸家偌大的宅院,上有老,下有小,府裡的中饋本是她一手把持,可她這半年不在,那些旁支的嬸母、老爺陸明遠的姨娘,早己虎視眈眈。前幾日,京城的家僕快馬送來訊息,說老爺的柳姨娘趁她不在,竟開始插手府裡的採買,還將自己的孃家侄女安插在了管事婆子的位置上,更有風聲說,柳姨娘近來身子不適,怕是有了身孕。
這訊息像一塊石頭,砸在王氏的心頭,讓她徹夜難眠。她是太子太傅的女兒,嫁入陸家做正妻,生了陸承煜這個嫡子,才坐穩了主母的位置,可陸承煜自幼體弱,道士雖言活過十五便一生順遂,可終究是個變數。若是柳姨娘真的生了兒子,那便是陸家的庶子,有了子嗣傍身,柳姨娘的地位水漲船高,她這個正妻,怕是連府裡的管家權都要徹底被架空,往後在陸家,便再無立足之地。
那日午後,王氏屏退了左右,獨獨留下週嬤嬤,在正院的書房裡愁眉不展。“柳姨娘那賤人,竟趁我不在興風作浪,”王氏捏著手裡的茶盞,指節泛白,“採買的權她敢動,管事的位置她敢安插自己人,如今還傳出有孕的風聲,這是擺明了要騎到我頭上來!”
周嬤嬤是王氏的陪嫁嬤嬤,自是一心向著她,低聲道:“夫人,您也別太著急。柳姨娘就算有孕,也只是個庶的,怎比得上小公子這嫡子金貴?只是您離京太久,府裡的人心散了,那些旁支的人見風使舵,自然是捧著柳姨娘。您得趕緊回京城去,把管家權拿回來,若是能再懷上一位小少爺,那您的位置,便誰也動不了了。”
王氏深吸一口氣,指尖撫上自己的小腹,眼中滿是堅定:“你說得對。承煜這邊,吳府醫說只需調養,己無大礙,有卿卿那丫頭守著,想來也出不了什麼事。我必須儘快回京城,不僅要把中饋的權柄奪回來,還要想法子再懷一個兒子。承煜的身子終究是弱,多一個兒子,便是多一份保障,陸家的家業,也才能牢牢握在我的手裡。”
她早有打算,陸承煜雖為嫡子,卻因體弱,未必能撐起陸家的門戶,若是她能再生一個健康的嫡子,那便是雙保險,柳姨娘即便生了庶子,也翻不了天。而青水鎮的祖宅,清淨安穩,正好讓陸承煜安心調養,沈卿卿那丫頭性子沉穩、做事妥帖,又是沖喜的媳婦,留在這照顧陸承煜,再合適不過,也省得她帶回京城,礙了柳姨娘的眼,反倒生出事端。
陸承煜的身子基本大好。眉眼間的病氣散得乾乾淨淨,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己然是個神采飛揚的小小少年郎。
吳府醫最後一次來診脈,仔細把完,笑著對王氏說:“夫人放心,小公子己然痊癒。日後只需按時作息、清淡飲食,便再無大礙了。”
王氏懸了半年的心終於放下。她本是京城陸家主母,只因陸承煜病重,才暫居這小鎮照料,如今兒子身體大好,京中府中事務也需打理,便決意起身回京城。
打定主意後,王氏便不再猶豫,當即命周嬤嬤收拾行裝,又讓人去通知吳府醫,讓他繼續留在祖宅照料陸承煜,又特意召了沈卿卿到正院。
沈卿卿來時,依舊穿著一身素色的細布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垂著眉眼,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夫人喚我?”
王氏看著她瘦小卻挺拔的身子,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有幾分利用,也有幾分淡淡的叮囑:“卿卿,你在青水鎮這半年,照顧承煜辛苦了。如今承煜的身子己無大礙,只需細心調養,我近日便要回京城去。”
沈卿卿愣了愣,抬頭看向王氏,眼中帶著一絲茫然,她來陸府半年,王氏雖待她不算親近,卻是這宅院裡唯一能做主的人,王氏一走,她在這祖宅裡,便成了真正的孤人。
王氏瞧出她的茫然,淡淡道:“我走後,祖宅的事便由管家打理,你只需安心留在清遠軒,照顧好承煜的飲食起居,按時讓他喝藥、調養,不可有半分懈怠。你記住,承煜是陸家的嫡子,你是他的媳婦,照顧好他,便是你的本分。只要你守好本分,陸家便不會虧了你。”
這話聽似叮囑,實則是將她釘在了“照顧陸承煜”的位置上,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沈卿卿低下頭,指尖輕輕攥著衣襬,輕聲應道:“奴婢知道了,定當盡心照顧好少爺。”
她依舊喚自己“奴婢”,王氏也未曾糾正,在她心裡,沈卿卿終究只是個沖喜的丫頭,算不得真正的陸家少奶奶,若是陸承煜日後真的康健,尋了名門貴女做正妻,這丫頭的去處,還未可知。
王氏又囑咐了周嬤嬤幾句,讓她留下幾個得力的丫鬟婆子伺候,又留下足夠的銀錢和藥材,便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歸京。府裡的下人忙前忙後,一派喧囂,唯有清遠軒,依舊是安安靜靜的,彷彿這一切都與這裡無關。
陸承煜得知母親要回京城,臉上沒有半分不捨,只是淡淡道:“回去也好,省得日日在我耳邊唸叨。”他自幼被王氏捧在手心,早己習慣了母親的呵護,卻也厭煩了她的管束,如今母親走了,他在這祖宅裡,倒落得個清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