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煜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錦袍,衣料輕薄,上面繡著淡淡的竹紋,腰間繫著一支羊脂玉禁步,走動間,玉飾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眉目清俊,鼻樑高挺,唇線清晰,身量比七年前高了許多,脊背挺得筆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躺在病榻上、面色蒼白、連說話都費力的病秧子,渾身上下,透著幾分溫潤如玉,卻又疏離清冷的氣度。
他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廳內眾人,神色平靜,沒有半分侷促,最後,目光落在了主位上的王氏身上,腳步微微一頓。
下一秒,他撩起衣襬,雙膝跪地,動作恭敬而利落,聲音清朗,中氣十足,傳遍了整個前廳:“兒子給母親請安。不孝兒在外七年,歸來遲了,讓母親日夜掛念,望母親恕罪。”
這聲音,清脆有力,再也沒有了當年的孱弱,聽得王氏眼眶一紅,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雙手緊緊攥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快起來,快起來!讓娘好好看看……我的兒,高了,也壯了,氣色也好多了!吳府醫果然沒騙我,這些年你在江南,總算把身子養回來了!”
她說著,眼淚就忍不住落了下來,連忙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掩飾自己的失態,她盼這個兒子痊癒,盼他歸來,盼了整整七年,如今得償所願,再多的剋制,也抵不住心底的激動。
陸承煜任由母親打量,沒有掙脫,只是抬起手,輕輕扶著王氏的胳膊,目光卻越過她的肩頭,淡淡地掃過廳內眾人。他看到柳姨娘摟著陸承安,臉上堆著溫順的笑,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不甘;看到二房三房的夫人小姐們端坐一旁,神色各異,有好奇,有羨慕,也有幾分疏離;看到周嬤嬤站在門邊,朝著他微微點頭,眼裡帶著幾分欣慰。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門口那個不起眼的身影上。
沈卿卿垂著手,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一身半舊的細布衣裙,在滿屋的綾羅綢緞中,顯得格外素淨,甚至有些寒酸。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只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像一株被秋風拂過、微微彎曲,卻始終沒有折斷的野草,透著幾分倔強。
陸承煜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輕輕收了回來,彷彿只是不經意間掃過,沒有半分停留,也沒有半分波瀾。
“母親,兒子一路安好,身子也己經大好了,您別擔心。”他扶著王氏的手,語氣柔和了幾分,“您別站著,咱們坐下說話。”
“好,好,坐下說,坐下說。”王氏連忙點頭,拉著他的手,走到主位旁,拍了拍身側的椅子,語氣親暱,“煜兒,坐這兒,讓娘好好看看你,七年沒見,娘怎麼看都看不夠。”
陸承煜依言坐下,王氏依舊拉著他的手,目光在他臉上流連,眼神里滿是疼愛與欣慰,嘴角的笑意,就沒斷過。
廳內的氣氛,漸漸活絡了起來。
柳姨娘率先站起身,牽著陸承安,輕輕走到陸承煜面前,臉上堆著溫柔的笑,聲音嬌柔:“少爺可算回來了,這些日子,夫人日日唸叨著您,夜裡都睡不安穩呢。”說著,她輕輕推了推身邊的陸承安,“安兒,快叫大哥。”
陸承安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挺拔俊朗的大哥,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大哥。”
陸承煜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卻也帶著幾分溫和:“嗯。”
柳姨娘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又指了指身後春杏懷裡的小女孩,柔聲說道:“少爺,這是承柔,今年三歲了,您還沒見過呢。”
春杏連忙抱著陸承柔,上前屈膝行禮,語氣恭敬:“大少爺安。”陸承柔怯生生地躲在母親懷裡,探著小腦袋,看了陸承煜一眼,又連忙縮了回去,不肯開口叫人。
春杏臉上露出幾分尷尬,連忙解釋:“大少爺莫怪,這孩子性子怕生。”
陸承煜擺了擺手,神色淡然:“無妨,小孩子家,怕生也正常。”
幾位二房三房的夫人和小姐,也紛紛上前,圍著陸承煜,有笑著道賀的,有噓寒問暖的,有誇讚他一表人才、氣度不凡的,也有好奇地打聽江南風土人情的,也問他這些年在江南的生活的。
陸承煜一一應對,語氣不冷不熱,但禮數週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王氏坐在一旁,看著兒子從容應對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問個不停:“路上走得還順嗎?飲食起居可都習慣,平日裡讀書,有沒有懈怠?身子有沒有再犯過舊疾?”
陸承煜耐心地一一作答,語氣溫和:“回母親,路上一切都順,江南的氣候養人,兒子住得很習慣。這些年,兒子在青水鎮日日讀書,功課也沒落下,吳府醫說,兒子的身子,己經與常人無異,母親不必再掛心。”
王氏聽得連連點頭,眼眶又紅了幾分,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好,好,那就好!娘這些年,日日夜夜懸著心,就怕你在江南受委屈,怕你身子不好,如今聽你這麼說,娘總算能放下心了……”
正說著,廳門再次被掀開,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官袍,腰間繫著銀帶,面容與陸承煜有三分相似,整個人卻多了幾分沉穩與疲憊,眉宇間帶著幾分官場的歷練與威嚴,正是陸承煜的父親,王氏的夫君,陸明遠。他剛從衙門回來,知道兒子今日歸京,便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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