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兒子謹遵父親教誨。”陸承煜躬身應下,神色恭敬,沒有半句反駁。
陸明遠沒有再多說什麼,端著茶盞,目光緩緩掃過廳內眾人,當他的目光落在門口的沈卿卿身上時,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不過只是一瞬,便輕輕移開了。
沈卿卿依舊靜靜地站在門邊,像一道沒有溫度的影子,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主動跟她說話。
王氏忙著和陸承煜說話,眼裡只有自己的兒子,早己忘了她的存在;就連陸承煜,也只是在進門時,不經意間掃過她一眼,之後,便再也沒有將目光投過來過半分。
她就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物,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周嬤嬤看在眼裡,知道不能就這麼讓沈卿卿一首站在門口,便適時上前,湊到王氏身邊,壓低聲音,輕聲提醒:“夫人,卿卿姑娘也到了,您看……該如何安置她?”
王氏的話音,戛然而止。
她像是這才想起,門口還站著這麼一個人,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沈卿卿身上,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掂量,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厭煩,在她眼裡,沈卿卿不過是個江南帶來的丫頭,是當年為了給陸承煜沖喜,才臨時留下的,如今兒子痊癒歸京,這丫頭,便沒了什麼用處,反倒像是個累贅,一個不能擺上檯面的存在。
卻又不好當著這麼多旁支夫人小姐的面,太過刻薄,只能強壓著心底的不悅。
廳內的說笑聲,也隨著王氏的目光,漸漸停了下來。
柳姨娘最是善於察言觀色,見狀,立馬轉過頭,目光在沈卿卿身上打了個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掩著嘴,嬌聲說道:“喲,這就是……”她故意拖長了聲音,眼珠子轉了轉,話到嘴邊,又改了口,“就是少爺在江南時,貼身伺候的丫頭吧?瞧著倒是個齊整的,眉眼清秀,看著也老實。”
她心裡清楚,王氏不想讓人提起“沖喜”的事,今日來的旁支人多嘴雜,若是說了,傳出去,對陸承煜的名聲不好,也會讓王氏沒面子。所以,她刻意避開了“沖喜”二字,只把沈卿卿,定義成了一個“貼身伺候的丫頭”。
王氏的臉色,緩和了幾分,順著柳姨娘的話,淡淡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強調:“正是。煜兒在江南養病的這幾年,一首是這丫頭貼身伺候,倒也還算盡心。”
她特意加重了“貼身伺候的丫頭”幾個字,一字一句,都在明確沈卿卿的身份,她只是個丫鬟,不是什麼少奶奶,更不是陸家明媒正娶的兒媳婦,那些當年的承諾,那些當年套在她手腕上的鐲子,如今,都不算數了。她絕口不提“沖喜”,更不提七年前,她親手套在沈卿卿手腕上的羊脂玉鐲時親口說的“少奶奶”。
旁邊的幾位夫人,交換了一下眼色,眼裡都帶著幾分瞭然,卻沒有人說話,她們都是聰明人,看得出來王氏對這個丫頭的態度,也知道有些話,不該問,不該管,只能低下頭,默默喝茶,或是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掩飾自己的神色。
沈卿卿垂著眼,心裡一片平靜,沒有委屈,也沒有不甘,彷彿早己預料到了這一切。她緩緩走上前,雙膝跪地,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青磚上,聲音不大,卻清晰而堅定,不卑不亢:“奴婢沈卿卿,給夫人請安,給老爺請安,給各位夫人、小姐請安。”
王氏沒有立刻讓她起身,依舊盯著她,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衣裳,最後,落在了她手腕上那隻羊脂玉鐲上。那鐲子溫潤光潔,在廳內的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像一根刺,扎得王氏眼睛生疼,這隻鐲子,是當年她親手套上去的,是“陸家少奶奶”的信物,如今,看著它戴在一個丫頭的手腕上,王氏心裡,就格外不舒服。
她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眼底的厭煩,又深了幾分。
許久,她才淡淡地開口,語氣裡沒有半分溫度:“嗯,一路辛苦了。”
“謝夫人關心。”沈卿卿依舊跪在地上,語氣平靜,沒有半分波瀾。
王氏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轉向周嬤嬤,“先帶她下去歇著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是,夫人。”周嬤嬤躬身應下,轉頭看向沈卿卿,遞了個眼色,示意她起身。
沈卿卿緩緩站起身,沒有多言,也沒有多看廳內的人一眼,只是微微垂著眼,跟在周嬤嬤身後,輕輕退了出去。
轉身的那一刻,她的餘光,不經意間瞥見了陸承煜,他正端著茶盞,目光落在盞中的茶湯上,神色平靜,自始至終,沒有看她一眼,彷彿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只是一個匆匆路過的下人。
柳姨娘懷裡的陸承安,倒是好奇地多看了沈卿卿兩眼,仰著小臉,脆生生地問柳姨娘:“娘,那個姐姐是誰呀?”
柳姨娘連忙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警告:“別亂問,不該問的,別多嘴。”
沈卿卿沒有回頭,廳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裡面的歡聲笑語,也隔絕了那些審視、冷漠的目光,身後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周嬤嬤帶著她,穿過一道又一道迴廊,越走越偏,身邊的景象,也越來越冷清。沈卿卿安安靜靜地跟著,腳步很輕,耳邊的人聲,漸漸遠了,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自己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這一路上,她經過了好幾個院子。有的院子門口,掛著“蘭苑”的匾額,院牆內伸出幾竿翠竹,透著幾分清雅;有的院子門口,站著幾個穿綢著緞的丫鬟,神色恭敬,顯然是住著府裡的主子。那些院子,個個都比青水鎮祖宅的清遠軒氣派,個個都透著繁華,可那些繁華,那些氣派,都與她無關,她只是一個外人,一個無權涉足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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