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不想在眾人面前，給她任何名分，更不想讓“沖喜”這件事，傳到外人耳朵裡，壞了陸承煜的名聲，壞了陸家的臉面。所以，她只能是“丫頭”，是“貼身伺候的人”，唯獨不是當年王氏親口許諾的“少奶奶”。
而西北角的聽雨軒，緊挨著下人們住的倒座房，偏僻又冷清，人跡罕至，正是安放她這樣一個“不便見人”、“不值一提”的存在的最好地方。
又走了半盞茶的時間，聽雨軒就到了。
這院子不大，只有三間正房，院子中央，長著一棵老槐樹，葉子己經黃了大半，一陣風吹過，枯葉紛紛飄落，鋪了一地，顯然是許久沒有人打掃了，透著幾分荒蕪與冷清。院牆外，就是下人們住的倒座房，隱約能聽見那邊傳來的說話聲、笑聲，卻又隔著一段距離，聽不真切，更顯得這聽雨軒，格外孤寂。
院子裡，早己候著一個西十來歲的嬤嬤，她穿著一身靛藍色比甲，臉盤圓潤，眼神卻透著幾分精明，正是這聽雨軒的管事，錢嬤嬤。
她上下打量了沈卿卿一眼，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甚至帶著幾分敷衍：“姑娘先委屈幾日吧，夫人說了，姑娘身份特殊，不好跟下人們擠在一起，特意把這院子收拾出來，給姑娘單獨住。”
沈卿卿微微頷首，語氣恭敬：“有勞錢嬤嬤了，多謝嬤嬤。”說著，她從自己的小包袱裡，摸出一塊碎銀，輕輕遞了過去，她知道，在這深宅大院裡，沒有幾分打點，日子只會更難。
錢嬤嬤接過碎銀，掂了掂，約莫有二錢重，臉上的神色，才好看了幾分，語氣也緩和了些：“姑娘倒是個懂事的。這院子雖偏了些，但勝在清靜，沒人打擾。每日的飯食，會有人按時送來，姑娘若是有什麼需要，只管跟門房說，能辦的，我自然會幫姑娘辦。”
頓了頓，她又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警告：“只是姑娘要記著，府裡的規矩大，不比江南的祖宅，姑娘沒事，別往前頭去晃悠，免得衝撞了主子們，到時候，我可護不住姑娘。”
沈卿卿輕輕點頭：“我明白，多謝嬤嬤提醒，我不會往前頭去的。”
錢嬤嬤又叮囑了幾句，無非是些府裡的規矩，還有這聽雨軒的注意事項，然後便掂著碎銀，轉身走了，腳步匆匆，顯然是不願多停留。
沈卿卿站在院子裡，看了一眼這荒蕪冷清的院子，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了正屋的門。
門剛推開，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墨琴焦急的呼喊聲：“卿卿！卿卿！可算找到你了！”
沈卿卿回頭，就看見墨琴抱著一個包袱，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圓臉上滿是焦急和不忿：“我方才在前院被丫鬟攔住了，說讓我去茶房幫忙，我跟她們說，我是伺候你的，說了好半天，她們才肯放我過來。卿卿，這就是咱們住的地方嗎？怎麼這麼偏？連個像樣的傢俱都沒有，這也太委屈你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進正屋，可剛邁進門，話就戛然而止，臉上的不忿，瞬間變成了委屈，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正屋裡，陳設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一張舊木床，一張缺了角的桌案，一把掉了漆的椅子，桌上放著一隻粗陶茶壺，還有兩隻不起眼的茶盞，牆角立著一隻舊木櫃，櫃子上佈滿了灰塵。床上鋪著一塊青布褥子，洗得發白，邊角都有些磨損，卻疊得整整齊齊，看得出來，是特意收拾過的，只是條件有限，終究顯得寒酸。
墨琴咬著唇，眼眶紅紅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就……就這？卿卿，你好歹是……”
“好了，墨琴。”沈卿卿打斷她，語氣平靜，沒有半分委屈，她把自己的包袱放在桌案上，輕輕拍了拍墨琴的肩膀，“有地方住，就不錯了，別挑了。咱們在這府裡，本就身不由己，能有一個安身之處，就夠了。”
墨琴咬著唇，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可是卿卿，你明明就是少奶奶啊，當年夫人親口說的，說你是陸家名正言順的少奶奶，怎麼到了京城，就變成這樣了？她們怎麼能這麼對你……”
“墨琴。”沈卿卿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堅定，打斷了她的話，“以後，別再叫我少奶奶了，就叫我卿卿。這是在京城，不是在青水鎮，規矩不一樣。”
墨琴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看著她眼底的淡然，心裡堵得慌，卻也知道，沈卿卿說的是對的。她擦了擦眼淚，用力點了點頭，哽咽著說道：“我知道了，卿卿，我不叫了。”
說完，她放下包袱，默默地走到床邊，開始收拾床鋪，一邊收拾，一邊偷偷抹眼淚。
沈卿卿獨自站在窗前，推開窗戶，秋風順著窗戶吹進來，帶著幾分涼意，吹亂了她的髮絲。她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看著枯葉被秋風捲起，打著旋兒，緩緩落在青磚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心裡一片平靜。
第二日清晨，沈卿卿便被叫到了正院。
這一回，前廳裡只有王氏和周嬤嬤。陸承煜不在，據說一早就去松鶴堂給老太爺請安了。
王氏歪在榻上，手裡捻著那串佛珠，臉色比昨日好了許多。她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玉釵，顯得隨意了幾分。
“來了？”她抬了抬眼皮，“坐吧。”
沈卿卿沒有坐，只是低頭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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