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她正在濟仁堂後院切黃芪，周虎樂呵呵地跑來，說將軍明日休沐，請她去府裡坐坐，有幾句話想說。
沈卿卿本來想推辭，藥鋪裡活多，孫老先生那邊還佈置了一堆穴位要背。可週虎說將軍難得休沐一回，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空，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把那件月白褙子穿上，頭髮重新挽了挽。娘聽說她要去將軍府，把自己這幾天趕著做兩雙布鞋讓她帶上，說將軍總送東西來，咱們沒什麼能回禮的，做兩雙鞋表表心意。沈卿卿拗不過，用包袱皮包好，拎著出了門。
到將軍府的時候，門房老趙照例咧嘴笑了笑，側身讓她進去。沈卿卿熟門熟路地往裡走，經過前院時，看見院子裡多了幾盆花。不是將軍府以前那種隨便往牆角一扔的粗陶盆，而是精緻的青瓷盆，裡面種著茶花和蘭草，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不是蘇徵的手筆。
她多看了一眼，沒多想，繼續往花廳走。
花廳裡有人。
一個年輕姑娘坐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正端著茶盞喝茶。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雲錦，髮髻上簪著一支赤金步搖，耳墜子是紅寶石的，整個人明豔照人，和這座冷硬的將軍府格格不入。
趙婆子站在旁邊伺候，態度比平時恭敬了許多。
沈卿卿屈膝行了一禮：“沈卿卿，見過小姐。”
那姑娘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身上那件半舊的月白褙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哦，你就是沈卿卿？”那姑娘並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語氣輕飄飄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我聽說過你，過來坐吧。”
沈卿卿走過去，在那椅子上坐下來。趙婆子給她倒了盞茶，退到一旁，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趙嬤嬤，你先下去吧，我和卿卿說點體己話。”趙婆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退了下去。
那姑娘歪著頭看她，像是在打量什麼有趣的物件。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我叫柳如煙，是蘇將軍的……你猜？”
沈卿卿沒有說話。
柳如煙的笑意更深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我是他未婚妻。”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
沈卿卿的手指微微收緊，攥著茶盞的指節泛白，“我不知小姐是將軍的未婚妻，失禮了。”
“不知者不罪。”柳如煙擺了擺手，語氣大度得像在施捨，“聽說你救過將軍，我這個人大度，不會計較這些。”
她頓了頓，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了。
最近將軍每次派人給我送東西，都會和我說有個藥鋪的姑娘救過將軍，將軍幫她找了房子，隔三差五還去看看她，說只是為了感謝她的救命之恩，讓別往心裡去，將軍這個人，就是太重情義了，怕我多心，所以一早就讓人告訴我了。”
沈卿卿低著頭，沒有說話。
柳如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你今年多大了？”
“十西。”
“十西，比我還小一歲呢。”柳如煙笑了笑，“聽說你在藥鋪當學徒，一個月月錢多少？”
“六百文。”
“六百文？”柳如煙的眉毛挑了一下，“那點銀子夠幹什麼的？將軍每個月給我和娘送二十兩銀子，逢年過節還另有貼補。我住的宅子也是將軍買的，三進三出，帶花園帶池塘，丫鬟婆子好幾個。”
她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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