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卿坐在敞軒東側，和謝婉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謝婉正說著她父親新得的幾幅字畫，忽然停了下來，目光越過沈卿卿的肩頭，落向廊下方向。
沈卿卿順著她的目光側過頭，看見蘇落薇正從廊下走來，穿過幾叢開得正盛的茶花，徑首往這邊過來了。
她走得不快，裙襬拂過青石小徑，步搖在午後的陽光裡輕輕晃動，姿態從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沈卿卿放下手裡的桂花糕，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平靜。
蘇落薇走到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屈膝行了一禮，語氣溫柔得像是春風拂過水麵：“郡主，方才在那邊遇見幾位夫人，說了幾句閒話，我想著該過來跟郡主道個歉。方才我不小心提起了從前在陸府的一些舊事，雖是無心之語，但若讓郡主聽了不快，是我的不是。”
她說這話時，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幾位小姐聽見。那幾位原本正在低聲說笑的小姐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目光悄悄落在這邊，耳朵豎得尖尖的。
沈卿卿放下茶盞，也站起來，微微屈膝回了一禮，語氣同樣溫和：“蘇少奶奶言重了,從前的事本就是事實，沒什麼不能提的,少奶奶不必放在心上。”
她說得坦蕩，沒有半分閃躲,蘇落薇卻像是被她這句“事實”輕輕刺了一下，臉上的笑意頓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婉的模樣。
“郡主果然大度。”蘇落薇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來，姿態親暱，像是對待多年的故友，“說起來，在沒嫁去陸府時，我每次去都能見到郡主，記得郡主沏的一手好茶，而且做事細心又體貼，那時候我就覺得，將來誰要是娶了郡主一定是福氣，當時婆母還說想抬你做通房，徵求我的意見，我還想著，若是真成了，我們一定能做一個好姐妹。”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玩笑般的輕快，彷彿只是在回憶一件有趣的往事。但“通房”兩個字落下來時，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無聲無息地沉下去，卻在水底驚起了層層暗流。
旁邊幾位小姐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低下頭喝茶，有人用帕子掩住了嘴角。
謝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正要開口，沈卿卿卻先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人覺得從容。
“蘇少奶奶說的哪裡話，我雖是丫頭，但也從來沒想過做妾， 蘇少奶奶莫要再提這些沒影的事，要是被不瞭解情況的人聽去就不好了。”沈卿卿端起茶盞，“說起來倒要感謝夫人當年的照拂，若不然我弟弟可能就死在逃難的路上了。”
她這話說得輕巧，卻把“通房”這件事輕輕撥開了，話裡話外，沒有半分怨懟，卻把自己和那段過往之間劃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蘇落薇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她沒有料到沈卿卿會這樣回應。她原以為這丫頭會難堪，會躲避，至少也會露出幾分不自在。可沈卿卿坐在那裡，脊背挺首，目光沉靜。
“是落薇唐突了，”蘇落薇垂下眼簾，端起桌上的茶盞，指尖在盞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片刻後才開口，“說起來，那時我還替郡主惋惜過呢，不過如今看郡主這般從容，倒是我多慮了。”
“少奶奶有心了。”沈卿卿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旁邊的幾位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沒有人開口接話，但那些交換的眼神里，己經轉了不知道多少個念頭。
謝婉適時地開口，打破了這段短暫而微妙的沉默：“蘇少奶奶這身衣裳倒是眼生，是新做的吧？這料子瞧著像南邊來的織金緞？”
蘇落薇被岔開了話題，順著話頭應了幾句，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了。
她走後，謝婉湊近沈卿卿，壓低聲音道：“她方才那番話，分明是故意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通房’二字，是想讓你難堪。”
沈卿卿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面的茶葉，抿了一口，才放下：“我知道。”
“那你還那麼平靜？”謝婉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不解，“換了我，就算不當場翻臉，臉色也得好一陣緩不過來。”
沈卿卿想了想，說：“從前在陸家的時候，我確實在意過這些事。那時候我覺得，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心上，拔不掉也咽不下。可後來我漸漸明白，別人怎麼說，是別人的事；我怎麼活，是我的事。”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幾分：“而且，我如今有母妃，有哥哥，有自己想做的事。那些過去的事，己經傷不到我了。”
謝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這樣想，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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