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壓人。
對馬島東側海域,浪頭卷著碎冰,狠狠砸在木製船舷上,撞出沉悶的悶響。
幾十艘朝鮮板屋船在這片惡浪裡劇烈顛簸。船體低矮,木板縫隙裡滲著刺骨的海水。後方不到兩裡外,大明福建水師的福船主力陣列巍峨矗立,巨大的排槳靜止在水面上,船樓上的氣死風燈連成一片火海,將半個夜空映得通紅。
朝鮮先遣軍從事官樸志浩扒住溼滑的船首柱。粗糙的木刺扎進掌心,他毫無察覺。
朔風裹挾著雪沫子,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他身上那套朝鮮武官服外頭,罩著一件大明制式的舊棉甲。雖然破舊,但裡頭塞的棉花和鐵片,實打實地擋住了穿透骨髓的寒氣。
後方水面上,一艘明軍的蜈蚣快船破浪而來,精準地橫切到板屋船側舷。
一名大明水師的把總單手抓著纜繩,從快船上躍入板屋船甲板。軍靴踩在結冰的木板上,嘎吱作響。
“最後一批火藥!經略大人的賞!”
把總一揮手。幾名明軍水手將十幾個沉甸甸的木桶踹上甲板,外帶兩箱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鉛彈。
樸志浩快步迎上去,單膝重重砸在甲板上,雙手抱拳頂在額前。
“下國末將,叩謝天朝上使賜械!”
那明軍把總居高臨下掃了他一眼,撣了撣斗篷上的雪珠。
“這些鳥銃,是咱們大明淘汰下來的二手貨,銃管磨得厲害,炸膛也是常有的事。至於火藥,分量足夠。孫經略有話交代。”
樸志浩將頭壓得更低。
“壹岐島是硬骨頭,日本人設了炮臺。你們這三千人,是去蹚雷的。聲勢要大,動靜要響。誰敢退縮半步,後頭大明水師的佛郎機炮,首接送你們喂王八。”
把總扯著嗓門,在這狂風巨浪中吐字如釘。
“末將領命!朝鮮全軍,死戰不退!”
把總點點頭,轉身躍回快船,踏浪折返明軍大陣。
副將李成煥從後頭湊上來,手裡提著一個明軍配發的牛皮水囊,外頭裹著厚氈布。
“大人,暖暖身子。明軍那邊剛打出旗語,子時正刻,準時起錨。”
樸志浩接過水囊,拔開木塞,仰頭灌了一大口。滾燙的薑湯順著食道燒進胃裡,驅散了半點僵硬。
他把水囊塞回李成煥懷裡,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漬。
“李將軍,底下的弟兄們,怨嗎?”樸志浩聲音發啞,幾乎被海浪聲蓋過去。
李成煥解開甲裙的綁帶,重新系緊。那是一雙佈滿凍瘡和老繭的手。
“怨什麼?怨大明把咱們當炮灰?”李成煥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砸在甲板上,“咱們從王京南大門開拔那天,都元帥就在點將臺放了話。壬辰年的血債,全在這一遭。”
李成煥側過頭,左邊眉骨上一道暗紅色的陳年刀疤在夜色中分外猙獰。
“大人,我爹當年是義州衛的百總。平壤城破那天,倭寇屠了三天三夜。我爺爺、我娘,還有兩個剛會走路的妹妹,全被串在竹竿上點天燈。
這仇,壓在心裡西十年。大明給咱們刀,給咱們銃,指明瞭倭國人的大門在哪兒。就算前頭是刀山火海,咱們也得爬過去咬斷他們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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