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順著海圖,從對馬島一路往南,划向那條偏僻且兇險的西側航線。
鄭芝龍搓了搓手,牙花子一呲,露出滿口被檳榔染得發黑的牙。
“回經略,西北風,夾著對馬暖流的底水。咱們的船不用掛滿帆,兜住三成風,光靠這股子洋流就能悄沒聲地滑進去。”
鄭芝龍混跡東洋半輩子,這片海域的脾氣,他摸得門清。
“暗礁怎麼避?”衛景瑗筆尖一頓,抬頭髮問。
鄭芝龍蒲扇大的巴掌拍在胸甲上,嘩啦作響。
“衛大人把心放肚子裡。唐津灣外頭那幾塊要命的石頭,倭奴叫‘夫妻巖’。退潮露個尖,漲潮全沒在水底下,專開過路船的膛。”
他抓起桌上的炭筆,在唐津灣口子外面重重畫了三個黑圈。
“早些年我帶兄弟們走私,在這片水底下折過兩條沙船。哪塊石頭掛著海帶,哪條暗流能把船卷偏,我全記在腦子裡。”
鄭芝龍把炭筆一扔。
“我把艦隊裡吃水最淺的二十艘蜈蚣快船頂在最前頭。每條船的船首柱上拿麻繩吊著個老舵手,貼著水面聽浪音。水底下一有動靜,立刻搖暗鈴。後頭的大船壓著速度跟著走,絕出不了岔子。”
孫傳庭點頭。
跨海滅國,兵書戰陣全是虛的,鄭芝龍這身拿命蹚出來的航海本事,確實是底氣。
“唐津灣的底細,再過一遍。”孫傳庭手指敲擊著桌面。
“那破地方歸松浦藩管。”鄭芝龍湊近海圖,“也就是那個在壹岐島被朝鮮人宰了的松浦大一的老家。松浦家窮得叮噹響,全藩湊不出八百個常備足輕,還得散在好幾個砦堡裡。唐津灣這種連走私商都嫌水淺的野灣子,頂天了派幾十個農兵看著灘頭。”
鄭芝龍咧開嘴,笑得透著血腥味。
“這幫倭寇的心思全被壹岐島的黑煙勾走了,做夢也想不到,大明幾萬精銳會從這個狗不拉屎的泥坑裡鑽出來。”
孫傳庭從太師椅上首起身子。
“登陸點拿穩了?”
“拿穩了。”鄭芝龍指腹壓在唐津灣內側,“虹之松原。十里長的平緩沙灘,沙子踩實了比土路還硬。重炮、盾車推上去絕不陷輪子。前鋒陳輝帶八百輕兵先上,一炷香的時間就能把灘頭清空。”
他豎起右手,做了一個下劈的動作。
“上岸立刻封死所有通往內陸的驛道和山路。飛腳、信使、哪怕是條野狗,只要敢往博多灣方向跑,一律就地格殺。”
衛景瑗在一旁快速記錄,寫完最後一行字,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經略。”衛景瑗放下筆,“五萬戰兵,加上輜重、火炮、民夫,一股腦全壓在虹之松原這一個口子上,鋪開的速度太慢。萬一走漏風聲,容易被倭寇堵在灘塗上進退不得。”
鄭芝龍收起笑意,轉頭看向孫傳庭。
這確實是個硬傷。
孫傳庭指節在桌面上磕了兩下。
“誰說只走唐津灣這一個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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