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筆額頭青筋暴起,厲聲咆哮。
“張大善人把一萬多畝地的稅,全攤派在了你們這些只有三五畝薄地的自耕農頭上!你們一年打出三鬥糧,張大善人要拿走兩鬥去替他交稅!剩下的半鬥,他還得收你們的‘火耗’和‘淋尖踢斛’的折色!”
“他天天施粥,告訴你們朝廷的稅重!他當然要施粥,他不施那口摻了沙子的爛粥,你們早就餓死絕了,誰來替他背這每年三千石的稅?!”
底下跪在泥水裡的數千百姓,只覺腦中一震。
他們大字不識一個,不懂什麼叫一條鞭法,不懂什麼叫飛灑詭寄。
但他們懂糧食。他們懂自己餓得皮包骨頭,懂自己賣兒鬻女,而地主家的糧倉裡連耗子都肥得流油。
人群中,一個頭發花白、滿臉溝壑的老農,搖搖晃晃地從泥坑裡站了起來。
旁邊的緹騎刀尖一指,李若鏈卻抬手壓下了刀。
老農身上的破夾襖早就爛成了布條,凍得發紫的雙手攥著衣角。
“張老爺……張大善人……”
他乾癟的嘴唇上下碰著,眼眶裡湧出大顆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的泥汙往下流。
“去年大旱……差役下鄉催繳‘皇糧’。張老爺的管家說,朝廷逼得緊,一分都不能少。”
老農邁開僵硬的腿,一步步往前走,腳下的爛草鞋在泥水裡踩出帶血的腳印。
“我交不起啊……我家裡就剩兩畝沙地……為了湊齊那半石所謂的‘皇糧’……”
老農仰起頭,喉嚨裡擠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我把十三歲的閨女,賣給了張老爺家當燒火丫頭!三兩銀子!三兩銀子啊!”
“她前個月得病,被張家扔在亂葬崗……連張破席子都沒卷啊!”
淚水流乾了。
老農充血的雙眼裡,迸發出一股極其駭人的兇光。
逼死他女兒的,根本不是紫禁城裡那個連面都沒見過的皇帝。
而是天天在村口施粥、被他們奉為活菩薩的張大善人!
“我日你祖宗的張大善人!你拿我閨女的命去抵你的稅!”
老農撞開人群,衝向長街轉角處,那座屬於張家的一處別院大門。
門口立著兩尊威風凜凜的漢白玉石獅子。
砰——!
一聲極其沉悶、讓人牙酸的悶響。
老農一頭狠狠撞在石獅子的底座上。
頭骨當場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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