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二年正月十八。
京城大雪。
鵝毛大雪將紫禁城的琉璃瓦蓋得嚴嚴實實。乾清宮暖閣內的地龍燒得極旺,窗欞上的高麗紙被烘得發脆。
朱由檢披著明黃常服,站在御案前。
案頭上擺著戶部尚書畢自嚴呈上來的一份摺子。那是江南各府縣推行“一條鞭法”與清丈田畝進度的月報。
朱由檢盯著“穩步籌備”、“試點推行”、“民情平穩”這幾個字,臉色越來越沉。
戶部尚書畢自嚴另外寫了章摺子,下面官員拖延,做表面文章,他己經派人下去嚴查了。
下面報上來的總是這幾個字眼。
江南是大明土地兼併最嚴重、士紳豪強盤根錯節的地方。清丈田畝就是要從這幫人的嘴裡摳出肉來,怎麼可能“民情平穩”?
這份紙面上的平穩,透著反常的沉悶。活似一腳踩進深不見底的沼澤,連個泥泡都沒冒出來。
“王承恩。”朱由檢將摺子扔在案頭上。
“奴婢在。”王承恩奉上熱茶。
“李若鏈到了沒?”
“回皇爺,錦衣衛指揮使李若鏈在殿外候著了。”
“傳。”
片刻後,李若鏈帶著一身還沒化盡的寒氣邁入暖閣,單膝跪地。
“臣李若鏈,叩見陛下。”
“起來說話。江南的暗樁,查出什麼眉目了?”朱由檢端起茶盞,藉著氤氳的熱氣暖手。
李若鏈站起身,從懷中掏出一份貼著三道火漆的密奏,雙手高舉過頂。王承恩接下,轉呈御案。
“陛下,戶部的摺子符合流程。”李若鏈低著頭,聲音發澀,
“因為下面江南各縣的縣令、知州,早就和當地計程車紳大族串通一氣。他們明面上不敢抗旨,暗地裡在清丈田畝上,玩起了‘拖’字訣。”
朱由檢翻開密奏,快速掃過。
江南官員為了應付朝廷的清丈,發明了一套無懈可擊的官樣文章。
他們上書稱:“清丈乃國之大政,必求萬全,以杜絕日後飛灑詭寄之弊。”聽起來冠冕堂皇,忠心耿耿。
實際操作卻是另一回事。
今天開會定鄉都里甲的丈量分割槽,明天召集書吏、里長進行培訓,後天排查田畝邊界底冊。等這些做完了,再以“本縣地塊犬牙交錯,需先梳理洪武、永樂年間的原始魚鱗圖冊”為由,一頭扎進落滿灰塵的縣衙庫房裡。
籌備工作被無限細化,無限迴圈。半年過去了,連下鄉丈量土地的第一步都沒邁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