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必求萬全。”朱由檢將密奏拍在桌上,“朕給他們下的死限,他們就拿這種軟釘子來磨朕的刀!”
李若鏈大著膽子繼續奏報:“有些實在拖不過去的縣份,便主動上書,請求“先試點、後推廣”。說新政無先例,怕全線翻車激起民變。”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專門挑那些沒有士紳、沒有豪強、全是最窮苦佃戶的窮鄉僻壤去當‘試點’。幾十個衙役差官盯著兩三個村子,一量就是大半年。最後上一道摺子,說試點發現弓尺不準、糾紛頻發、百姓牴觸,必須重新調整方案。這清丈之事,便名正言順地擱置了。”
朱由檢胸膛起伏,強壓著火氣。
“還有別的招數吧?江南那幫文人腦子活泛,絕不止這兩招。”
“陛下明鑑。”李若鏈連連叩首,“最惡毒的一招,是‘纏訟’。士紳們暗中唆使佃戶和宗族旁支,偽造田產地界的糾紛,到縣衙擊鼓鳴冤。縣令便以‘本縣田畝糾紛繁多,若不清釐斷明,強行清丈必留後患’為由,堂而皇之地停止清丈,專門審案。一個案子拖上幾個月,數千個案子,足以拖到天荒地老。”
“等朝廷催問的風頭一過,這些擊鼓鳴冤的人再私下和解,銷案了事。田畝一分都沒量。”
暖閣內死一般寂靜。
朱由檢閉上眼。
他太清楚這套官僚系統裡的把戲了。這些既得利益者不用造反,不用抗命,只需要用繁瑣的程式和無限的推諉,就能把任何足以利國利民的良政,活活溺死在公文的汪洋大海里。
“士紳依舊不納糧,施行到地方,小民的田地來補。”朱由檢睜開眼,語氣發寒,“他們是在故意製造混亂,把清丈田畝的擔子,全壓在窮苦百姓頭上。讓百姓覺得,朝廷的新政是在逼死他們!他們是在拿底層百姓的命,來對抗朕的新政!”
李若鏈伏在地上:“陛下息怒!臣還有一事,事關重大,不敢隱瞞。”
“講。”
“近半個月來,南京周邊多地府縣,突然爆出謠言。說朝廷開辦的皇明銀行,是以廢紙換百姓的真金白銀。如今國庫空虛,銀行馬上就要倒閉,那些銀票很快就會變成一堆爛紙!”
朱由檢臉色變了。
皇明銀行是他收攏天下財權、推行新政的錢袋子,動銀行,就是動大明的命脈。
“謠言一起,江南幾個大城的銀行分號前,轉眼就擠滿了兌換現銀的百姓。甚至有地痞流氓混在其中,煽動遊民暴亂。”李若鏈額頭貼著金磚,“錦衣衛暗中追查這些流氓的僱主,以及謠言散佈的資金流向……”
“查到了誰?”
“資金流向極為隱秘,全是透過地下錢莊兌換的碎銀。但錦衣衛在松江府和蘇州府抓了幾個活口,嚴刑拷打之下,發現這些錢的源頭……竟與之前被朝廷打壓、驅逐的西洋教派高度重合!”
砰!
朱由檢隨手抓起一方歙硯,狠狠砸在地磚上。墨汁西濺,上好的硯臺西分五裂。
“洋和尚?”朱由檢怒極反笑。
笑聲在暖閣內迴盪。他跨步走到大殿中央。
“滿口仁義道德、聖賢之書的江南士紳!大明的清流!為了保住他們不用交稅的特權,為了保住他們兼併來的田產,竟然去和那些被他們罵作番邦蠻夷的洋和尚暗中結盟!”
“洋教出銀子煽動暴亂,士紳出權術拖延政令!他們這是要掘了朕的根基,斷了大明的活路!”
大明內部的毒瘤,土地兼併永遠是各朝各代最大的難題,這幫人要吸乾大明的骨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