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沈福站在了大明海稅銀局的大堂裡。
這裡的規矩,比市舶司更加讓人壓抑。
沒有雕花木窗,沒有迎客的軟榻。高聳的實木櫃臺前,立著粗大的鐵柵欄。櫃檯後,幾十名算盤打得劈啪作響的賬房先生,穿著統一的服色,連頭都不抬。旁邊還有帶刀的錦衣衛冷眼旁觀。
那種不近人情的冰冷與精密,沉沉壓在沈福胸口。
他走到櫃檯前,遞上市舶司開出的稅單,又遞上幾張準備好的路引勘合。
這是他來之前想好的退路。
既然累進稅則規定貨越多稅越重,他就找了幾十個不相干的閒漢戶籍,準備把這十幾萬匹布拆分成幾十份小單,以此規避高額稅率。
櫃檯後的管事接過單子,掃了一眼,又推了回來。
“重新報。”
沈福強壓怒火:“憑什麼?這些都是出海的散商貨主,單據俱全,為何不能繳?”
管事隔著鐵柵欄掃過來。
“銀局繳稅,只認銀根不認單。你這幾十份散商名冊看著熱鬧,可底下的現銀兌票,全蓋著你沈家商號的暗印。這銀子的來路去向,總賬上查得一清二楚。”
管事冷冷敲了敲桌面。
“陛下早有旨意,同東家、同賬房、同船隊出洋,皆合併核算!你想用閒漢的人頭拆分貨額,瞞報稅款?按律,這是抄家流放的重罪!”
沈福後背立刻被冷汗溼透。
他盯著櫃檯後那厚厚的賬冊簿子,心底生出深深的恐懼。
所有的花招、偽造的勘合、打點關係的現銀,在這套水潑不進的嚴密賬目面前,全成了廢紙。這銀局的賬目不僅管進出,還管溯源。只要錢是一家人出的,就絕對藏不住。
“交。”
沈福咬破了舌尖,嚐到了血腥味。他雙手發顫地將五萬兩現銀的兌票推了過去。“我們全額交。”
算盤聲如暴雨般響起。
半個時辰後,沈福拿著蓋著血紅大印的完稅憑證,渾身無力地走回市舶司。
周主事查驗過憑證,點了點頭。
隨即,他轉身從長案上取出一份全新的文書。那是一種用特製水印紙印製的“船引”,邊緣帶著複雜的防偽底紋。
周主事拿起大印,用力按下。
砰!
大印落下,一式三份。
周主事當著沈福的面,將三份船引分開。
“看清楚了。”周主事聲音洪亮,不僅是說給沈福聽,也是說給在場所有觀望的商賈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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