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訊供,疆場生隙
三司會審的日子如期而至,天牢內外戒備森嚴。沈硯被押上公堂之時,面上早已沒了往日吏部郎中的意氣風發,連日牢獄消磨讓他面色憔悴,最初還一口咬定所有打砸鋪面的舉動都是自己一時私念,與旁人無關,執意想要獨自扛下全部罪責,護住身後的裴景淵。
姒綏華並未親自前往刑堂旁聽,只是將全部物證——刻有“硯”字暗紋的青銅令牌、神秘第三人留下的親筆密信、一眾潑皮以及中間傳話人的供詞副本悉數交由主審官員。她依舊每日照常去往臨街的“懷仁濟世”鋪面打理事務,蒙學堂的課業有條不紊,三層救濟點按時分發米糧藥草,街市百姓見她處事從容,絲毫沒有趁勢追究逼迫的姿態,越發敬重她的胸襟氣度,坊間對她的稱頌之聲日日不絕。
主審官員按照律法逐條核對證據,一遍遍提審沈硯進行詰問。人證口供環環相扣,令牌又是沈硯貼身專屬之物,再加上匿名信件點明他是奉大皇子示意行事,證據鏈條嚴絲合縫,沈硯百口莫辯。一連幾日輪番審訊,心理防線漸漸崩塌,可他依舊死守底線,只承認是自己揣摩裴景淵想要制衡謝凜舟與姒綏華的心思,自作主張策劃鬧事,絕不直白供出是裴景淵親口下令。
這份供詞遞入皇宮御案,帝王看完眉頭緊鎖。沈硯的說法看似把責任攬在自身,卻也坐實了裴景淵屬下揣度主上心意肆意妄為的事實,等同於坐實大皇子管束不力,識人失察。帝王當即下旨,革去沈硯吏部郎中的官職,貶為庶人,流放三千里外的苦寒之地終身服役;同時親筆寫下一道手諭,快馬送往南疆軍營,嚴厲訓誡裴景淵嚴加管束麾下人員,修身自省。
旨意一經傳出,朝堂之上原本搖擺的輿論徹底定型。裴景淵多年經營的賢良人設出現難以修補的裂痕,不少元老重臣紛紛上書,直言儲君人選還需再三斟酌。此時一位全新登場的人物走入了姒綏華的視野,此人名為蘇清越,現任御史中丞,為官剛正不阿,素來以糾察奸佞、不攀附任何皇子勢力著稱,也是當日趁亂將令牌與密信藏在鋪面角落、暗中相助姒綏華的神秘第三人。
蘇清越並沒有貿然當眾表露身份,而是擇了一個午後,避開所有人的耳目,低調到訪靖王府暖閣。他一身素雅月白錦衫,身姿清挺,氣質溫潤疏離,懷中小心翼翼抱著一隻通體雪白的長毛狐獸,狐毛蓬鬆如雪,一雙琉璃色眼眸溫順安靜,乖乖蜷縮在他臂彎裡,半點不躁動,為他一身清正肅穆的氣質添了幾分柔和煙火氣。
落座之後,蘇清越將小白狐輕輕放在身側軟墊上,任由它慵懶地蜷成一團休憩,隨後坦然攤開緣由,語氣坦蕩磊落:“姒姑娘,那日街市鋪面遭人打砸,我正巧帶隊巡查京畿治安,撞見沈硯暗中佈置人手構陷於你。裴景淵勢大,我若當場戳破,反而會打草驚蛇,還會被扣上無端彈劾皇子的罪名,只好趁人群混亂,將沈硯的專屬令牌和記錄謀劃的密信留在隱蔽處交付於你。”
姒綏華聞言恍然大悟,連忙起身向他拱手道謝。蘇清越繼續緩緩道出自己的立場:“我常年監察朝堂風氣,早已看穿裴景淵披著賢長的外衣籌謀儲位,此前借裴泠川內鬥坐收漁利,如今又忌憚靖王兵權與你的民心聲望,不惜用市井手段去汙名化行善之人。我手中缺少能直接扳倒他的鐵證,那日沈硯自作主張留下破綻,便是最好的契機。往後京中若是還有裴景淵殘餘黨羽對你、對你的鋪面暗中使絆,你隨時遣人遞訊息到御史臺,我會依法出面庇護。”
二人悄悄定下互通情報的渠道,小白狐似是聽懂了談話,抬眸望了姒綏華一眼,又慵懶地垂下腦袋。蘇清越不便久留,臨走前重新將溫順的白狐抱入懷中,輕聲叮囑了幾句注意防範的話語,片刻之後便悄然離去。姒綏華即刻調動謝凜舟留下的暗衛,與蘇清越手下的監察線人兩兩配合,全天候監視留在京城的大皇子派系官員,防備對方伺機報覆作亂。
處理完沈硯的定罪事宜後,姒綏華重新將重心放回鋪面與暗衛探查之上。她不必再漫無目的地尋找那位神秘好心人,有御史中丞蘇清越做堅實後盾,心中安穩許多。蒙學堂不斷擴充生源,不少外地寒門學子慕名而來,二層的南疆典籍閱覽區也成了京中文士聚集地,“懷仁濟世”的口碑越傳越廣,每日前來求學、領取接濟物資的百姓絡繹不絕,整條街巷處處都是安穩平和的煙火氣息。
與此同時,八百里加急的帝王訓誡手諭送達南疆主營帥帳。裴景淵拆開御旨,一字一句讀完,指節死死攥緊紙張,紙面幾乎被揉皺,臉上慣有的溫和溫潤徹底褪去,只剩下濃重的慍怒與忌憚。一旁隨軍的謀士見狀低聲勸道:“殿下,沈硯流放已成定局,當下萬萬不可動氣,陛下已經心生芥蒂,您唯有在南疆打出亮眼戰績,實實在在安撫好各部族百姓,才能挽回聖心與朝堂聲望。”
裴景淵緩緩平覆心緒,冷聲道:“我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我萬萬沒有想到,沈硯行事居然留下這麼大的破綻,更想不到御史臺的蘇清越一直在暗處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斷我臂膀。謝凜舟手握兵權,又有姒綏華在京中為後盾,二人互通訊息,長此以往,我在軍中的話語權都會被逐步稀釋。”
謀士低聲獻策:“如今各部族雖大部分願意接洽招安,但仍有幾處頑固部族盤踞險要山頭,拒不歸順。往後軍務排程,不妨將攻堅、進山安撫這類繁雜且容易出現變數的事務多分派給靖王,若是辦成,功勞歸於殿下統籌有方;若是途中生出亂子,也可順勢歸責於執行不當,慢慢削減他的聲望。”
裴景淵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算計,面上很快又恢覆一貫從容儒雅的模樣,打算在接下來的軍務之中不動聲色地佈局。
第二日軍議大帳之內,眾將齊聚商議下一步行動。裴景淵端坐主帥之位,語氣平和公允,看似公允地分派任務:“東邊黑石嶺部族態度最為強硬,地處險隘,山路難行,還盛產瘴氣,安撫難度極大。靖王深諳南疆民情,又有姒姑娘整理的部族劄記作為參照,便由你帶領一支精銳前往黑石嶺招撫,其餘各部由我親自帶隊逐一安撫。”
在場不少將領都看得出黑石嶺是塊難啃的硬骨頭,稍有不慎便會激起部族兵變,紛紛側目。謝凜舟抬眸看向裴景淵,瞬間看透對方的心思,無非是想把棘手的難題推給自己,進退皆容易落人口實。他神色平靜,沒有當眾拆穿,從容接下將令:“末將遵令,三日之後率軍開赴黑石嶺。”
散帳之後,謝凜舟回到自己營帳,立刻提筆寫信寄回京城,把裴景淵刻意分派險務的舉動如實告知姒綏華,提醒她京中務必小心剩餘的裴景淵黨羽伺機作祟。寫完信,他開始細細研讀黑石嶺部族的全部資料,結合姒綏華劄記裡記載的當地風俗,制定安撫方案,沒有絲毫慌亂。
裴景淵目送謝凜舟領命離去,轉頭吩咐自己的心腹副將暗中盯著黑石嶺的動向,若是謝凜舟順利招撫,便立刻上奏表功,把統籌功勞攬在主帥身上;一旦發生衝突,第一時間快馬上報朝廷,渲染事態,歸咎於謝凜舟處置失當。
遠在京城的姒綏華很快收到謝凜舟的來信,看清南疆眼下將帥之間已經從暗中提防變成軍務上的刻意掣肘,她眉頭微蹙。一邊安排蘇清越的御史眼線搭配王府暗衛,雙重嚴密監視京城內大皇子府剩餘黨羽的動向,杜絕對方暗中搗亂鋪面或是構陷自己的可能;另一邊提筆回信,叮囑謝凜舟黑石嶺安撫以攻心為主,不必急於求成,凡事留存文書證據,謹防裴景淵事後倒打一耙,若是軍中遭遇不公排程,也可悄悄抄送一份文書給蘇清越備案,留作日後舉證之用。
閒暇之時,姒綏華站在鋪面門楣之下,望著“懷仁濟世”四個鎏金大字,街巷裡孩童的讀書聲朗朗傳來,百姓往來和善安穩。她十分清楚,沈硯一案只是削弱了裴景淵的聲望,並沒有撼動他的根本,如今疆場之上裴景淵開始明目張膽地用軍務制衡謝凜舟,接下來無論是京城還是南疆,雙方的拉扯都會愈發明顯。好在如今有蘇清越這位正直御史作為堅實助力,懷中常伴一隻溫順白狐是他鮮明的標誌,監察百官,制衡裴景淵留在京中的勢力,她守好京中這片煙火,手握全部過往證據,成為謝凜舟最穩固的後方支撐,靜靜等候黑石嶺招撫的結果,靜觀局勢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