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狐走失,秘事初窺
黑石嶺方向的行軍訊息每隔三日便會由驛卒快馬送回京城,謝凜舟按部就班帶著隊伍駐紮在山嶺外圍,沒有貿然進山強攻,每日依照姒綏華劄記裡記載的風俗,派人向黑石嶺部族送去糧食、療傷草藥,耐心消解對方的戒備。部族民眾長久被裴泠川留下的仇恨裹挾,起初還處處防備,可日覆一日的善意送達,不少普通族人的敵意已經慢慢軟化。姒綏華一邊等候前線的動向,一邊照常打理著“懷仁濟世”鋪面的大小事務,蒙學堂的課業井然有序,三層救濟點每日按時分發米麵、藥材與禦寒布匹,街市百姓安居樂業,御賜鎏金牌匾高懸門楣之下,整座街市都透著安穩平和的煙火氣息。
這一日午後,蘇清越如約來到靖王府商議後續監察事宜,往日里日日被他摟在懷中、蓬鬆如雪的長毛白狐卻不見蹤影。往常蘇清越登門拜訪,這隻靈狐要麼乖乖蜷在他臂彎酣睡,要麼輕巧落在肩頭,一雙琉璃色的圓眸溫順地打量四周,已然成了蘇清越最鮮明的標識。今日他孤身一人,素色錦衫依舊挺拔,眉宇間卻縈繞著難以掩飾的焦灼,平日裡溫潤從容的氣場亂了分寸,見到姒綏華的第一句話便是:“綏華姑娘,我的白狐不見了。”
姒綏華見狀心頭微怔,連忙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沈硯案備份卷宗,出聲溫和安撫:“御史大人莫慌,先靜下心來說清楚情況,可知走失的大致地點?是從您的私宅離開,還是在御史臺辦公或是往返路途上走丟的?”
蘇清越指尖微微攥緊袖口,語氣帶著難得的慌亂,全然沒了平日朝堂之上冷靜斷案的沈穩:“今早我帶著白狐前往城郊的舊宅整理兄長遺留的舊物,中途御史臺送來緊急彈劾文書,必須立刻趕回衙門處置,便暫時將它安置在宅院的庭院之中,再三叮囑值守下人看好。可等我處理完公務抽身折返,宅院門戶完好無損,下人卻說只是一眨眼的空隙,白狐就憑空沒了蹤跡。這隻靈狐不是普通的玩寵,是亡兄留給我唯一的念想,於我而言意義非凡,若是尋不回來,後果不堪設想。”
看著素來剛正不阿、遇事波瀾不驚的蘇清越露出這般失態的模樣,姒綏華心中生出幾分詫異,當即下定決心出手全力幫忙:“我即刻調動靖王府全部暗衛,分作多支隊伍去往城郊舊宅周邊、城郊街巷、附近山林河道全方位搜尋,白狐通體雪白,毛色辨識度極高,只要還在這片區域,一定可以找到。”
蘇清越連連拱手道謝,眼底滿是真切的感激:“勞煩姑娘費心排程人手,若是真能尋回靈狐,這份情誼我記在心裡。”
很快,數十名精銳暗衛劃分搜查區域,以城郊蘇清越舊宅為核心,向外圍的村落、密林、溪流鋪開細密的搜查網。姒綏華也親自帶著兩名貼身侍女,乘坐馬車趕往城郊舊宅附近,親自沿著院牆與外圍小路檢視蹤跡。直至暮色緩緩垂落,天邊染上一層昏黃的霞光,一名暗衛快步匆匆回來稟報,在舊宅後方一處被濃密青藤完全遮蔽的隱秘地下室鐵門之外,發現了那隻雪白的狐狸。白狐並沒有逃竄遠去,只是安靜蹲守在門板前方,時不時用柔軟的腦袋輕輕蹭著冰冷的鐵門,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嗚咽聲,像是執著地想要進入內部。
姒綏華一行人悄悄緩步靠近,白狐抬眼望見姒綏華,沒有絲毫懼怕躲閃,只是低低哼唧了兩聲。隨行暗衛打算直接用工具撬開地下室大門,卻發現門鎖是特製的暗鎖,尋常鐵器根本無法撬動。姒綏華心念一動,立刻派人快馬去通知蘇清越火速趕來此處,自己則守在藤蔓外側,靜靜觀察這間被刻意隱藏起來的地下室入口。
不多時,蘇清越策馬疾馳匆匆趕來,一眼看見守在鐵門之外安然無恙的白狐,緊繃了整整一下午的肩膀驟然徹底放鬆,快步上前便想要將白狐抱入懷中,可白狐卻執拗地原地不動,依舊扒著門板不肯挪動半步。蘇清越神色驟然一僵,心底清楚有些埋藏多年的秘密再也無法遮掩,長長吐出一口鬱氣,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黃銅鑰匙,緩緩插入鎖孔,轉動把手打開了厚重的地下室鐵門。
地下室內部並不昏暗壓抑,牆體鑲嵌著打磨通透的天然琉璃石,自然光可以柔和灑落進來,裡面整齊碼放著一排排紅木木匣,桌上堆滿手寫的審訊筆錄、官員畫像與來往密信,牆面還懸掛著一長串泛黃的名錄,上面記載著多年來朝堂之中被構陷貶謫、蒙冤慘死的忠良官員姓名,其中大半受害人,都是當年裴景淵暗中佈局,借三皇子裴泠川之手鏟除的正直朝臣。
姒綏華緩步走入地下室,目光緩緩掃過牆上的冤屈名錄與桌上厚厚一疊罪證卷宗,瞬間徹底明白了蘇清越長久以來刻意盯著裴景淵、當初暗中給自己遞送物證的全部緣由。蘇清越抬手輕輕撫摸著主動靠過來的白狐柔順的皮毛,聲音低沈沙啞,緩緩道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沈重秘密:“這隻白狐,是我當年蒙冤離世的兄長親手養大的靈狐。我的兄長曾任朝中言官,性情剛直,早年察覺裴景淵私下培植私黨、步步謀劃儲位的野心,想要據實上奏,卻被裴景淵提前羅織貪贓的罪名,打入大牢慘死獄中。”
“兄長含冤離世之後,只留下這隻白狐,還有這間密室裡一點一滴收集起來的全部罪證。這麼多年我奮力考取功名,一步步坐到御史中丞的位置,頂住朝堂各方勢力的拉攏施壓,堅決不依附任何皇子派系,日覆一日監察百官,目的就是慢慢蒐集裴景淵構陷忠良、結黨營私的全部把柄,一來為兄長洗刷冤屈,二來阻止野心家掌控朝堂,連累天下百姓。”
蘇清越指尖輕輕拂過存放兄長生前筆墨的木匣,眼底翻湧著隱忍多年的酸澀與不甘:“那日鋪面被沈硯帶人打砸鬧事,我巡查街市剛好撞見全部經過,既看不慣他仗勢欺壓一心惠民的你,也看準這是削弱裴景淵羽翼的絕佳機會,才趁著人群混亂,把沈硯的專屬令牌和寫清謀劃的密信藏在角落留給你。今日白狐執意守在密室門口不肯離開,想來是靈性感知到我心緒紛亂,不願獨自待在別處。這間密室是我全部的底牌,今日既然被你撞見,我也不再刻意隱瞞分毫。”
姒綏華心中豁然開朗,原來蘇清越出手相助從來不是單純看不慣朝堂亂象,背後還藏著這般刻骨銘心的過往。她神色鄭重肅穆,對著蘇清越輕輕頷首:“御史大人的苦衷與堅守我全然明白。你密室中的這些卷宗物證,搭配我手中沈硯一案完整的人證物證,再加上謝凜舟在南疆隨時可以傳回的軍務動向線索,我們三方線索相互印證,完全可以彼此守望配合,等待最合適的時機,將裴景淵所有謀私構陷的行徑完整呈遞到帝王面前。”
白狐此刻徹底放下所有戒備,抬起小腦袋輕輕蹭了蹭姒綏華的手背,模樣溫順又乖巧。蘇清越將白狐穩穩重新抱回懷中,臉上慢慢恢覆了往日清正篤定的神色:“多謝姑娘今日出手尋回靈狐,也多謝你知曉我的全部過往之後,依舊願意選擇並肩同行。往後我會將密室裡所有證據都抄錄一份副本交給你妥善保管,雙份分開存放,避免被裴景淵的黨羽突襲銷燬。京城這邊的朝堂動向、大皇子殘留黨羽的一舉一動由我御史臺全權緊盯,南疆前線的情況,便勞煩你和靖王隨時互通訊息。”
安撫好白狐之後,姒綏華隨同蘇清越一同離開這間隱秘地下室,暗衛仔細重新遮擋好藤蔓入口,做好外圍警戒,抹去外人來過的痕跡。回去的馬車上,姒綏華鋪開信紙提筆寫了一封家書,把蘇清越為兄伸冤的過往、密室藏有裴景淵多年罪證的事情完整告知謝凜舟,反覆叮囑他在南疆一邊穩妥推進黑石嶺的招撫工作,一邊務必多加防備裴景淵心生記恨,做出暗中刁難的過激舉動。
此刻千里之外的南疆主營帥帳之中,裴景淵已經接連收到好幾封心腹副將送來的密報,盡數彙報謝凜舟在黑石嶺安撫民心進展十分順利,部族多位長老已經私下約定好日期,打算出面和朝廷正式和談,眼看謝凜舟就要立下實打實的安民大功。裴景淵端坐在主帥席位上,面色陰鬱暗沈,手指反覆叩擊著桌案,眼底的算計愈發濃重,低聲對著身旁隨軍謀士吩咐:“絕對不能讓謝凜舟輕輕鬆鬆獨佔這份功績,找一個合規的排程由頭,截留一部分送往黑石嶺的糧草補給,同時暗中在軍營和周邊村落散播謠言,謊稱謝凜舟私下收受黑石嶺部族的重金賄賂,故意拖延招撫進度以謀取私利。”
謀士躬身領命,立刻退下去悄悄佈置流言與糧草截留的事宜。遠在京城的姒綏華尚且暫時不知道疆場之上裴景淵已經開始出手刻意刁難謝凜舟,她回到靖王府之後,將蘇清越交付的證據副本小心鎖入王府密室,一邊照常打理鋪面助學濟貧的日常事務,一邊聯合蘇清越手下的御史監察線人,全天候密切監視京城朝堂的動向。一人坐擁百姓聲望,一人手握監察實權,兩股力量牢牢繫結在一起,靜靜等候黑石嶺招撫的最終結果,也等候徹底撕破裴景淵偽善賢長面具的那一天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