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卷尋蹤,火場密查
宰相夫婦遷入王府東側廂房已有三日,府中日常多了幾分骨肉相伴的暖意,可相府縱火、陸崢蒙冤一案依舊毫無突破性進展。謝凜舟每日早出晚歸,大半時辰都在御史衙司與蘇清越一同梳理卷宗,夜裡歸來還要同姒綏華核對她在暖閣整理的火場殘紙碎片,二人日夜揪著線索,不肯放過一絲破綻。
清晨天剛微亮,蘇清越便帶著懷中白狐親自登門王府,身後跟著兩名擅長勘驗痕跡的老仵作、一箱封存完好的火場證物,玄色木箱裡整齊擺放著焦黑衣料、刻名匕首、殘留火油的瓦塊,還有當日相府下人畫下的可疑男子身形草圖。彼時姒綏華正坐在暖閣案前,將連日收攏的藏書樓殘卷按起火方位分類鋪開,宰相夫人端來溫熱安胎粥,叮囑她不可久坐勞神,她草草飲了兩口,便一心埋首比對紙頁紋路。
蘇清越踏入暖閣,將木箱輕放在桌側,懷中白狐溫順跳下,蜷在窗沿曬著晨光。他先是向宰相夫婦躬身見禮,隨即轉頭看向姒綏華,神色凝重:“昨日我連續審訊陸崢三個時辰,他供詞前後分毫不差,府內門房、廚娘、輪班護衛二十三人全部作證,案發前後整整一日陸崢未曾踏出王府側門半步,人證鏈完整無缺,足以證明他沒有作案時間。眼下唯一困住我們的,只有火場尋獲的兩樣物證,必須從這上面撕開缺口。”
謝凜舟緊隨其後趕回府中,一身朝堂官袍還未更換,徑直走到案邊,指尖輕點那塊焦黑的侍衛衣料:“這衣料制式雖與王府侍衛勁裝一致,但布料織紋有細微差別。王府統一採買的布料經緯線更密,耐磨厚實,而這塊殘料紋路鬆散,是市面尋常成衣鋪隨處可購的粗布,絕非府中制式,分明是有人刻意仿製用來栽贓。”
一旁年長仵作上前,取出放大鏡細細比對兩塊備用侍衛衣料,連連點頭附和:“靖王所言分毫不差,小人常年查驗各類布帛痕跡,一眼便能分辨。此殘料是仿造之物,有心人特意仿照王府侍衛樣式縫製,故意留在藏書樓牆角混淆視聽。”
姒綏華聞言心頭一動,伸手翻出一疊自己整理的殘卷,從中挑出半張燒損大半的商鋪賬目,紙面邊緣沾著微量同款式火油汙漬:“這是藏書樓庫房殘賬,起火前三日,有一名遮面小廝上門採買十斤猛火油,尋常百姓只需一二斤點燈,此人一次性購入大量火油,形跡本就可疑。賬冊只記下了購油數量,未留姓名,可紙張角落留有一處獨特硃砂印泥痕跡。”
蘇清越連忙接過殘賬,仔細端詳那枚淡紅印記,眼底驟然亮起:“此印泥是禮部專屬貢品硃砂,尋常商鋪根本無從獲取,唯有禮部官署、柳尚書府中才會批次使用。柳婉瑤先前海棠園與青蝶結怨,柳尚書又多次因舊案與宰相政見對立,二者皆有縱火銷燬卷宗、嫁禍王府的動機。除此之外,我暗中查證多日,柳尚書暗中歸屬大皇子一黨,多年來依附皇子,處處打壓朝中不與他們同流的官員。”
謝凜舟沈聲補充其中深層利害:“大皇子一直忌憚宰相手握諸多早年朝堂密證,多次暗中拉攏拉攏不成,便記恨在心。宰相藏書樓存放著不少記錄皇子一派官員貪腐、結黨往來的文書,柳尚書身為大皇子心腹,縱火不僅能銷燬宰相手中把柄,還能借栽贓陸崢離間我與宰相府,一舉兩得,穩固大皇子朝堂勢力。”
線索直指柳家與背後大皇子勢力,幾人不敢耽擱,當即分三路分頭探查,分工條理清晰,步步緊逼:
第一路,蘇清越帶衙役前往全城所有成衣鋪,排查近半月批次採購玄色粗布、仿製侍衛勁裝的客人,重點核對出入柳府的僕從採買記錄,同步調取皇城門口值守禁軍登記冊,檢視柳府小廝近日出城入相府片區的行蹤;
第二路,謝凜舟親自帶隊重返宰相府火場廢墟,重新深挖藏書樓牆角、後門巷弄,搜尋縱火人遺漏的隨身物件、腳印痕跡,仵作全程細緻勘驗土質、灰燼殘留;
第三路,姒綏華留在王府,與宰相一同核對相府舊年往來信函、官員密檔,從殘卷中查詢柳尚書依附大皇子、與宰相早年對立、暗藏利益糾葛的文字記錄,同時青蝶去往王府側門,重新問詢當日所有值守下人,回憶近日有無陌生外人藉故打探陸崢作息、樣貌。
謝凜舟奔赴火場的一路查驗最為細緻。整片相府仍殘留濃重焦糊氣息,斷梁焦木散落一地,藏書樓牆體大半坍塌。仵作沿牆根細細清掃浮灰,在起火點後方一處隱蔽石縫裡,摸出一枚碎裂玉扣,玉扣內側刻著極小的“柳”字紋路,是柳府子弟統一配發的配飾款式,玉扣外側還雕著大皇子府專屬的纏枝紋樣,足以佐證柳尚書與皇子往來密切。地面泥土經過大火灼燒,依舊留存半枚清晰布鞋腳印,紋路與柳府家丁統一配發的布鞋完全吻合。除此之外,後門巷口老槐樹根部,還尋到一個空火油陶罐,罐底烙印著城中油鋪字號,正是殘賬記載賣出猛火油的那家鋪子,罐口內壁還沾著一點禮部硃砂印泥殘留。
謝凜舟收好玉扣與陶罐,即刻派人傳信蘇清越,同步柳府、大皇子相關物證。另一邊蘇清越在成衣鋪查到關鍵口供,掌櫃回憶,三日前柳尚書貼身小廝獨自前來,定做一件尺寸與陸崢相仿的玄色短衫,取貨時還特意吩咐不要留下任何登記記錄,付了雙倍銀兩封口,臨走時還隨口提起,此事辦妥,大皇子另有賞賜。衙役立刻前往柳府捉拿這名小廝,一番輪番審訊之下,小廝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全盤坦白所有謀劃。
小廝供述,一切皆是柳尚書受大皇子暗中授意籌劃。早年宰相手握柳尚書收受賄賂、勾結地方官員、依附大皇子結黨營私的全套書面證據,全部鎖藏在相府藏書樓密櫃之中。大皇子數次授意柳尚書私下討要,皆被宰相拒絕,唯恐某日宰相將證物呈上御前,斷送皇子儲君前程。恰逢海棠園柳婉瑤與青蝶當眾起衝突,柳尚書便抓住這個契機設下連環圈套:先讓小廝仿製侍衛衣料、私下打造刻著陸崢名字的匕首,深夜翻牆潛入相府潑灑猛火油縱火,燒燬全部罪證;再刻意將偽造物證留在火場核心位置,特意挑選青蝶、陸崢大婚吉日動手,借滿府喜慶混亂,把縱火罪名全部推到陸崢身上,既能銷燬皇子一派所有把柄,又能離間靖王府與宰相府兩大中立朝臣勢力,削弱陛下制衡朝堂的力量。那日巷口被相府下人目擊的可疑人影,正是小廝喬裝陸崢的身形假扮而成。
與此同時王府暖閣內,姒綏華與宰相從焦黑殘卷中翻出數片完整信件殘片,其一為多年前柳尚書替大皇子收取地方貢品、拉攏朝臣的親筆書信,紙頁角落留有皇子私章拓印;另有多份賬目殘頁,記錄柳尚書多次挪用禮部官銀送往大皇子私宅。當年宰相察覺二人結黨圖謀不軌,特意將信件、賬冊封存藏書樓,本打算尋合適時機入宮稟明陛下,未料柳尚書在大皇子催促下先一步鋌而走險縱火。青蝶也帶回側門完整證詞,三日前曾有柳府僕從假借送點心之名,假意同值守侍衛閒聊,完整套取了陸崢每日值守時段、身形樣貌、常用兵器樣式。
各路線索全部閉環,人證、物證、小廝供詞一一對應,柳尚書依附大皇子、縱火栽贓的事實再無半點疑點。蘇清越拿著小廝供詞、成衣鋪筆錄、火場尋獲的柳字玉扣、火油陶罐、皇子往來信件殘片,即刻帶人前往禮部尚書府抓人。柳尚書起初拒不認罪,只推說是下人自作主張,直至刻有皇子紋樣的玉扣、往來密信盡數擺在面前,才渾身脫力癱坐在椅上,承認全部縱火栽贓、依附大皇子結黨營私的罪行,還供出大皇子私下許諾,事成之後便保他升任相位。
訊息傳回靖王府時,夕陽落滿庭院,暖閣內所有火場殘卷盡數分類整理完畢。姒綏華連日伏案梳理卷宗,心神緊繃多日,小腹忽然泛起一陣痠軟墜脹,她下意識扶著桌沿穩住身形,肩頭忽然一暖,宰相夫人早已取來厚實軟墊墊在她腰後,輕聲寬慰:“真相大白,陸崢的冤屈終於能洗清,幕後柳尚書連同背後皇子黨羽皆浮出水面,你不必再日夜勞心費神。”
不多時蘇清越折返王府,懷中白狐歡快躍到青蝶腳邊,他手持全套卷宗證物,拱手告知在場眾人:“柳尚書已然收押天牢,所有物證、供詞我連夜整理成冊,明日一早便入宮面聖,呈上全部查案證據,懇請陛下下旨即刻釋放陸崢,還他清白。柳婉瑤縱容其父作惡、當眾汙衊王妃侍女,一併交由府衙問責;同時柳尚書供出大皇子暗中結黨、授意縱火一事,所有線索我會單獨呈遞陛下,交由聖裁。”
青蝶眼眶瞬間溼潤,連日壓在心底的委屈、擔憂盡數散去,垂首輕輕擦拭眼角淚水,滿心期盼陸崢早日平安歸來,補辦擱置許久的婚典。
謝凜舟走到姒綏華身側,伸手輕輕攬住她,掌心穩妥護住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滿是藏不住的心疼:“連日你伏案翻閱焦黑殘卷,不眠不休梳理線索,辛苦你了。如今幕後元兇、皇子黨羽一併查實,往後府中再無暗藏禍事,你只需安心靜養腹中孩兒,靜待兩件喜事落定,一是陸崢洗冤歸來成婚,二是我們的孩兒平安降生。”
姒綏華望向窗外溫柔暮色,身側雙親安穩相伴,心愛之人護在身旁,積壓多日的冤案終於塵埃落定。一場吞噬宰相府的大火,牽扯出皇子結黨營私的深層朝堂陰謀,靠著眾人分路細查、層層深挖,終於撥開層層迷霧,還給陸崢公道,也揪出潛藏朝堂多年的大皇子派系勢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