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籠的瞬間,是浸入骨髓的溼冷和耳邊嘈雜的爭吵。
夏安安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冰冷的塑膠椅上,懷裡緊緊抱著的,是母親夏婉的黑白遺照。照片上的母親,眉眼溫柔,笑容靜好,彷彿從未經歷過痛楚。
她,重生了!
重生在父母去世,所謂“親人”為了她的去留而爭執不休的這一天。
現在的她,還沒有改姓,叫寧安安。
“掃把星!都是她們母女倆!剋死了我兒子!我們寧家造了什麼孽啊——”奶奶尖利刺耳的聲音毫不避諱地迴盪在派出所的調解室裡,將一切罪責蠻橫地推給已無法辯駁的亡者。
“你胡說八道什麼!”
舅舅猛地往前一步,臉色漲得通紅,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的憤怒,差點就要衝上去扇這個老太婆一耳光。
他指著老太婆,聲音都在發抖:“明明是你兒子!那個畜生不如的東西!他在外面一有不順就回去打我姐,我姐身上沒有一塊好地!現在人被那個畜生活活打死了,你不怪自己兒子,反倒怪我姐和安安?你要不要臉!”
“你不願意養安安是吧?行!那你賠錢!我姐的撫卹金,還有安安的撫養費,你一分都不能少!”夏磊試圖用最直接的方式為外甥女爭取最後一點保障。
誰知老太婆一聽“錢”字,瞬間撒起潑來,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地面,嚎啕大哭:“錢?哪來的錢啊!那個殺千刀的敗家子早就把家底掏空了!我老婆子就剩下這條爛命了,你要就拿去!想讓我出錢,沒門!!”她一邊哭嚎,一邊透過指縫偷偷觀察眾人的反應。
夏磊被這極致不要臉的操作噎得說不出話,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喘著粗氣,下意識地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妻子,眼神里帶著掙扎和一絲懇求,嘴唇囁嚅了一下,用哀求的語氣說:“老婆,你看這老太婆的樣子,肯定是不會管安安了。要不…… 我們把安安接回去?總不能真讓她去孤兒院……”
舅媽王秀聽到到丈夫的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狠狠瞪了夏磊一眼,眼神銳利如刀,裡面寫滿了警告與現實的殘酷:“你瘋了!咱們傢什麼條件你不清楚?養一個濤濤(他們兒子)都快掏空我們了,再添一張嘴,日子還過不過了?你要是敢做這個決定,我們就離婚!”
老婆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夏磊最後一絲勇氣。他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臉上滿是愧疚與無力,緩緩低下頭。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與角落裡的外甥女撞了個正著。
安安就那麼乖乖的坐在那裡,沒有哭鬧,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絲委屈的神色。就這麼看著他們這些‘親人’如同踢皮球般將她推來推去。
夏磊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想說點什麼,想跟安安解釋。解釋他不是不想……養她,解釋他家裡的難處,解釋他的身不由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什麼呢?說他沒用,連自己的親外甥女都護不住?說他懦弱,在妻子的威脅面前選擇了妥協?
這些話,在他自己看來,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可笑。
姐姐,小時候一直護著他,有什麼好吃的都先給他,而她嫁去寧家也是為了給家裡還債。現在,姐姐離開了,他卻不能護著她唯一的女兒。
心痛和愧疚,像兩把刀子,在他心裡反覆切割。他是安安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親人,是她媽媽最疼愛的弟弟,可他卻連給她一個安穩的家都做不到。這種無力感和愧疚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夏磊不敢看安安的眼睛,猛地背過身去。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聳動,雙手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快速而用力地抬起袖子,抹去眼角滲出的淚水,那淚水裡,有不甘,有無奈,還有對自己深深的唾棄。
安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手指輕輕拂過相框玻璃,上面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是她剛才無意識流下的眼淚。她心裡沒有絲毫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前世,她看到舅舅這副模樣,還心存一絲期待,以為舅舅會不顧一切地護著她。可最後,他還是選擇了將她送去孤兒院。
而現在,再面對這些親人的冷漠,反倒像隔了一層霧,模糊得掀不起她半分情緒。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遺照玻璃面上不知何時濺上的水珠,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母親的安眠。
她微微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相框上,用只有自己和母親能聽到的氣音,喃喃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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