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沒回住處。
她從九龍城寨舊址出來，沿著彌敦道往南走。雨後的街道溼漉漉的，霓虹燈把積水染成一片模糊的紅。左肩的痠痛在加重，每走一步，肩胛骨底下就傳來一陣鈍鈍的撬痛。
她在一家通宵營業的雜貨鋪門口停下來，買了一卷紅繩、一包檀香、三根蠟燭和一瓶礦泉水。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阿婆，看了一眼她道袍上的北斗七星繡，什麼都沒問，找零的時候多塞了一顆話梅糖。
“小孩子熬夜，含著提神。”
葉青把糖揣進口袋，繼續走。旺角到赤柱將近二十公里，她身上只剩八十多塊港幣，不夠打車。好在高專的學生證在公共交通上能用——五條悟之前塞給她的，上面印著“咒術高等專門學校·東南亞聯絡處”，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坐上最後一班往南的巴士。車上沒幾個人：一個穿校服的中學生戴著耳機打瞌睡，一個提菜籃的阿婆坐在前排唸經，司機在等紅燈的時候啃了一口菠蘿包。葉青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羅盤放在膝蓋上。
銅片上的字己經消失了，但中指上那道紅線還在。細得近乎透明，暗紅色，在巴士晃動的燈光裡若隱若現。
葉青把左手拇指按在中指指根上，閉眼感受那條線的存在。紅線微微發燙，帶著一種極輕的、脈搏般的跳動——一下，兩下，間隔比她的心跳慢，大約三秒鐘一次。爺爺的筆記裡寫過：“封靈契約生效後，紅線與宿主脈搏聯動。怨魂越強，跳動越慢；怨魂越烈，紅線越燙。”
楚人美的紅線跳得慢，而且燙。
葉青睜開眼，看著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十六歲的臉被燈光照得發白，道袍兜帽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看著自己的眼睛，忽然想起母親。她長得像母親，尤其是眼尾微微上挑的那個弧度。母親死的時候她十一歲——窗觀測員，死於“未登入特級”，高專給的報告只有半頁紙。上面的字，葉青背了五年。
“咒靈等級：疑似特級。死因：咒力反噬。備註：無。”
無。沒有地點，沒有過程，沒有目擊者，沒有遺物。只有一塊裂了縫的羅盤寄回來，和她母親手指上那枚同款的銅片嵌在一起。
葉青把羅盤翻過來，摸了摸銅片邊緣。裂縫從“天池”一首延伸到“坤”位，正好和母親留下的那道裂痕連上。爺爺臨終前把兩塊羅盤拼在一起，用金線焊了縫——但金線也裂了，就在去年冬天。
“快了。”葉青對著車窗上的自己說。
巴士在夜色裡穿過香港島，隧道里的燈一明一暗地閃。她靠著椅背閉上眼，左肩的痠痛漲潮般湧上來又退下去。朔日還沒到，前兆己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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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柱，凌晨兩點。
巴士在終點站停下。葉青下車時，司機從駕駛座探出頭來：“細路女，呢度冇人住?，你一個人嚟做咩？”（小姑娘，這裡沒人住的，你一個人過來幹什麼？）
“探親。”葉青把道袍裹緊，往海邊方向走。
赤柱在香港島南端，白天是遊客看海的地方，晚上安靜得如同另一個世界。海風從南面吹過來，鹹腥的，混著腐爛海藻的味道。葉青沿一條窄水泥路上山，路兩邊是廢棄的村屋，屋頂長滿野草，窗戶黑黢黢的，有幾間門口還貼著褪色的門神畫像。
羅盤在口袋裡震動。她掏出來捧在手裡，銅片重新發亮——不是文字，是一圈一圈的光暈從中心往外擴，水波紋一般。指標從“坤”位緩緩轉向“巽”位，指向半山腰一片雜樹林。
葉青撥開樹枝往裡走。腐葉踩在腳下軟綿綿的，蟲鳴很響。走了大約五十米之後——蟲鳴忽然停了。
安靜來得太突兀，被誰按了靜音鍵似的。葉青的腳步也停下來，左手按上桃木劍柄，右手把羅盤舉高。銅片的光暈更亮了，但指標停了，定在“巽”位，紋絲不動。
她看見了那口井。
井口在雜樹林中間一小塊空地上，青石砌的，比普通的井小一圈，井沿長滿青苔。井口上蓋著一塊厚石板，石板上貼了七張符——黃表紙，硃砂畫的，她爺爺的筆跡。符紙褪成了淺褐色，邊緣捲曲開裂，五張還完整地貼著，兩張被風吹掉一半，耷拉在石板側面。
二十年。葉青走到井邊蹲下，手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張符。紙面在她指尖下碎成粉末，乾透的蟬蛻——符力早就耗盡了，只是勉強維持著形狀。
“爺爺，”她低聲說，“你壓了二十年，己經夠久了。”
她從袖袋裡掏出三根蠟燭，在井口東南西三個方位各插一根——少一根，西北角缺著。她用手指在西北角的泥地上畫了一道符，以指尖血代替硃砂，紅繩圍著井口繞了一圈，打了七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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