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九龍城寨舊址。
雨下了三天。農曆六月末的悶雨，柏油路面蒸騰著一層灰濛濛的水汽，空氣裡混著陳年香灰味和雲吞麵攤的蝦籽鮮。葉青蹲在“陳記雲吞麵”的塑膠棚底下，手裡的雲吞己經涼了一半，她把剩下半碗擱在桌上，食指在羅盤裂了縫的玻璃蓋上敲了敲。
羅盤是天池裂——母親留下的遺物，五年前裂了一道縫，從此每逢朔日就指標亂跳。葉青己經習慣了它的脾氣，也習慣了自己左肩上那塊每逢初一就疼的舊傷。
“艮位動三毫……三級，剛成型，方向旺角。”
“又去‘看風水’啊青姑娘？”老闆阿伯頭也不抬地擦著灶臺。他姓陳，今年六十七，葉青爺爺在世的時候他就守著這個攤子，三十年沒挪過地方，從她三歲吃到十六歲，看著她長大。阿伯知道她說的“看風水”是什麼意思，從來不戳破，只會默默多舀一勺湯。
“嗯，順路祓個祟。”葉青把道袍下襬從凳子邊扯回來，藏青色的改良短款，袖口用金線繡著北斗七星，是她爺爺葉顯宗傳下來的。她腰後別了把桃木劍，劍柄纏紅繩、穿三枚五帝錢；左腕纏一串曬乾的糯米囊，紅線串著，晃一晃嘩啦啦響。
阿伯從灶臺底下摸出一包塑膠袋包好的糯米遞過來：“昨晚上新曬的，你那串潮了。”
葉青接過來掂了掂，解開左腕上那串己經發黑的舊糯米。舊囊裡的米粒脹開了，雨水從袖口滲進去，連著三天都沒幹透。她把發黑的米倒進垃圾桶，新糯米貼上手腕時，溫熱乾燥的觸感讓左肩的痠痛輕了一瞬。
“謝了，阿伯。”
“謝什麼，你爺爺當年每個月也來拿。”阿伯擺擺手，把抹布扔進水桶，“早去早回，湯給你留著。”
葉青把一沓黃表紙塞進袖袋，推門出去。雨絲斜著刮過來，她沒打傘，道袍兜帽一扣，人便扎進了九龍城寨舊址的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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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角弼街D出口，人潮比雨水更密。
下午六點的香港，地鐵路口擠滿了下班的、放學的、躲雨的人，腳步聲混著傘骨碰撞的聲響，淹在潮溼的空氣裡。普通人揉著太陽穴——他們以為只是氣壓低的緣故，只有葉青知道，那是怨氣。
怨氣己經濃到肉眼可辨。地磚縫裡滲出一層薄薄的黑霧，浮在水面，被行人踩散了又聚攏。羅盤指標瘋了似的轉，葉青左手按住盤面，右手拇指抵住桃木劍鞘，順著怨氣的流向逆著人群走。
人越來越少。等她拐進一條通往廢棄商場的側巷時，周圍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和沉悶的、什麼東西堵在喉管裡滾動的聲音。
三級咒靈。形態應該是“未遂自殺者”混著“早高峰地鐵擁擠”的怨念揉出來的。沒腦子，但量大，整團塞滿了巷子，發黴的棉絮一般。葉青見過更噁心的——去年在大埔處理過一隻西級咒靈，形態是“墮胎少女加爛尾樓”，那才叫陰間。眼前這坨至少還有個人形。
“出來吧。”她拇指頂開劍鞘一寸，露出紅繩纏柄，“趁我沒畫符。”
黑泥從地磚縫裡湧上來。一團臃腫的灰影從牆角拱出，五官是地鐵廣告牌上撕下來的半張女人臉，眼睛的位置兩個洞，往外滲黑水。沒有嘴，但喉嚨裡滾動的咕嚕聲越來越響。
咒靈朝她撲過來。
葉青沒退。左手從袖袋抽出一張黃表紙，啪地拍在劍身上——掌心一翻，並指在符紙上劃過，硃砂紋路亮了一瞬。雷符·省電版，她自己改的，威力打七折但省咒力，對付三級雜魚正合適。
桃木劍橫劈。紫弧貼著劍刃竄出去，擦著咒靈脖子劃過，半邊腦袋化了，黑水濺在道袍下襬上，滋滋冒煙。道袍的布料用硃砂泡過，怨氣沾上就燒，油鍋裡的水珠，自行蒸發。
咒靈嚎了一聲，剩下半邊身體往地磚縫裡縮，想跑。
葉青轉腕補第二劍——
頭頂忽然暗了一瞬。
有什麼東西從上方罩下來。葉青下意識仰頭，看見巷子上空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層半透明的黑色薄膜——“帳”，高專的結界術，隔絕普通人視線的那種。但她沒聽見有人唸咒。
帳從中間被人撕開一道口子。一個人彎腰從撕裂處鑽進來。
高得離譜，白頭髮，黑色制服，墨鏡推到額頭上。那雙眼睛藍得不正常，他低頭看了一眼正往地磚縫裡縮的三級咒靈，又看了一眼葉青手裡還在冒紫弧的桃木劍，歪了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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