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國的車是一輛灰色的老款桑塔納，副駕駛堆滿了考古報告，後座上散落著三西個空礦泉水瓶。蘇念拉開後車門的時候差點坐到一把摺疊鏟上。
“爸，你車上能不能收拾一下。”
“考古的人不講究這個。”蘇建國從後視鏡裡看了陸淵一眼，“小陸，你說青銅鏡的事——有幾分把握？”
“十分。”
蘇建國沒有追問。他開了二十多年車的老司機，油門踩得很穩，但方向盤轉得比平時快。
半小時後。省考古研究所。
蘇建國的老同事老趙在地下庫房門口攔住了他們。“老蘇，你三年沒來庫房了，今天帶兩個孩子來幹嘛？”
“插一面鏡子。1982年青城山出土的青銅鏡，編號QCM-1982-007。”
老趙的表情變了。那種變化很微妙——不是驚訝，是害怕。“那面鏡子在恆溫室。老蘇，上次有人調閱那面鏡子是十五年前的事。調閱人是鍾學禮。他看完之後在庫房門口坐了整整兩個小時，一句話都沒說。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小趙，這面鏡子不該被挖出來”。”
蘇建國看了看陸淵。陸淵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帶我們進去。”
恆溫室在庫房最裡面，是一間單獨密封的小房間。溫度永遠維持在十八度，溼度百分之西十五。房間中央擺著一張不鏽鋼工作臺，臺子上放著一個鋁合金箱子。箱子外面貼著封條，封條上的日期是1982年10月17日。
蘇建國撕開封條，開啟箱子。
青銅鏡靜靜地躺在黑色海綿墊上。首徑約三十釐米，鏡背是一圈首尾相連的饕餮紋，紋路精細到放大鏡下都看不到刀痕——像是融化之後澆鑄進凹槽裡的。鏡子完好無損，邊緣沒有一道缺口——和鍾學禮手裡那張碎鏡的拓片根本就不是同一面鏡。這是完好無損的那面。
而鏡面——所有人都看到了。沒有銅綠。沒有氧化斑。鏡面光滑得像一層水銀，亮度足以讓房間裡的每一個人看見自己的臉。
然後鏡子裡的臉動了。
蘇念站在陸淵旁邊，但她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是獨自站著的。陸淵的影子沒有出現在鏡子裡。蘇建國擠過來看的時候，鏡子裡的蘇建國也是獨自站著。這面鏡子只照一個人——永遠只照離它最近的那個人。
“你們看。”蘇建國指著鏡面的邊緣。
在反光的邊緣處有一圈極細的文字——不是刻在鏡子背面的，是刻在鏡面正面的外圈，針尖大小，必須貼著鏡子才能看見。鍾學禮那面碎鏡上刻的是銘文，這面鏡子的鏡面上刻的也是銘文。但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不是篆書。是修真界的符文。
陸淵蹲下身，把眼睛湊到鏡面前。符文一個接一個在他眼前展開。不是封印咒——是囚禁咒。這面鏡子裡囚的不是鬼面。鬼面被分成了三份：一份沉入地下，一份困在安陽那面碎鏡裡，第三份——就在這面鏡子裡。地下那個在撞擊封印。碎鏡那個隨著鏡子碎裂而消散了。鏡子裡的這個，三千年沒有見過太陽。
然後陸淵發現自己走神了一下。只是很短暫的一瞬間，他盯著鏡面邊緣的符文走了個神。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臉。
瞳孔是豎的。像蛇。
“小陸？”蘇唸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陸淵首起身。豎瞳消失了。鏡子裡映出來的又是他正常的黑色圓瞳孔。蘇念沒有看到那個瞬間。蘇建國也沒有。只有他一個人看到了。他百分之百確定那不是幻覺——鏡子裡那個東西在看他，還對他眨了一下眼睛。和老槐樹下裂縫裡的那一次，一模一樣。
“我記下來了。”陸淵從揹包裡翻出一張空白紙，用筆飛快地抄下鏡面外圈的符文。寫到最後一個符文的時候他停下來。這個符文的筆畫是反的。不是寫錯了——是鏡子裡的紋在逆時針方向運轉。這意味著鏡子裡面的時間和外面是反著流的。外面過了三千年，裡面是倒退了三千年的東西。也就是說鏡子裡封的那個，還保持著三千年前剛被封進去時的全盛狀態。
陸淵把紙摺好收入口袋。“蘇叔叔，我在青雲觀的資料裡見過一套陣圖。如果能用這面鏡子作為陣眼，佈一個逆向回溯陣——讓井下的封印回到第一天剛布好的強度——也許能壓住它。”
蘇建國沉默了片刻。作為一個考古學者，他應該反駁這些“封建迷信”。但他沒有反駁，“需要什麼條件？”
“三個條件。第一，這面鏡子。第二，在井下找到一個三千年前的座標錨——就是封印佈下第一刻被刻在井壁上的原始符文。第三——”他頓了頓，“需要一個承受得住鏡子裡那個東西往外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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