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咱們採購科的『天書』,」胡松年將表格塞給衛辰,汗津津的手指在上面點了點,「雞鴨魚肉。蛋禽乾貨。山貨野味。時令瓜果……廠裡食堂要的,上面都標著『官價』。這是咱們的緊箍咒,高一分不行,低一分……嘿嘿,得看咱們的嘴皮子和眼力勁兒了。」
他半開玩笑,又從包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硬皮筆記本,翻開一頁,裡面夾著幾張花花綠綠的鈔票和一些零散的毛票。分票。
「這是『彈藥』,」胡松年點了點錢,壓低了些聲音,「每週一,頭件事就是去財務科,憑採購證和上週的結算單,領這周的採購金。定額五十塊,看任務輕重,浮動不大。喏,這是我昨天領的。」他展示了一下那疊錢,最大面值是一張五元,其餘多是兩塊一塊和毛票。「今兒個你先跟我走一遍,明兒一早,記著自個兒去領錢。不過你昨天交了130多,這兩週領不領都行,反正你的任務已經完成。」
衛辰接過那沓油印的價目表,一股劣質油墨和舊紙張的混合氣味撲鼻而來。上面用藍色的複寫油墨清晰地印著: 鮮雞蛋:個/0。08元(需完好),活公雞(3斤以上):斤/0。55元 ,活母雞(下蛋):斤/0。65元 ,風乾山蘑(無沙土):斤/0。85元 ,黑木耳(幹品):斤/1。20元, 野兔:斤/0。45元 ,豬肉(新鮮):斤/0。8元 ……
價格之低,讓衛辰這個「現代人」暗自心驚。自己賣給廠裡和街道辦的野豬和狍子應該參考豬肉的價格了。並且自己沒要票,所以整豬按照肉的價格收了。
想到自己空間裡堆著的幾十頭狍子,再想想昨天王主任那二斤「榮譽肉」的價值,這中間的天地之別……他心頭一片火熱,臉上卻是不動聲色地仔細翻看。
「瞅見沒?」胡松年指著表格,汗水順著鬢角滑落,「這價兒是死的,人是活的。雞蛋,要求完好,但邊角磕碰一點不影響吃的,七分一個也能收,村民也樂意。
野味呢,分量。品相差別大了去了,全憑眼力和嘴皮子。進村最好找村長或隊長,遞包煙,說點好話,讓他們用大喇叭一吆喝,省得咱們跟沒頭蒼蠅似的挨家串,那得曬死!咱們這活兒,搶的就是個涼快時辰!」他絮叨著,都是汗珠子砸腳面換來的硬道理。
「財務科七點半才開門,咱們可等不起,再等日頭就上三竿了。」胡松年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天際已經泛紅,空氣裡的熱度明顯在爬升,「今天先去頭門子溝那邊,我路熟,村子也近便些。你先學學流程。趕緊上車走,再磨蹭就真成『鐵板燒』了!」他拍了拍滾燙的腳踏車。
衛辰麻利地登著腳踏車,兩人一人一輛,迎著開始升溫的晨風,朝著城外駛去。車輪碾過土路,捲起乾燥的浮塵。
道路兩旁是望不到邊的麥田,金黃的麥浪在微風中起伏,散發出乾燥的。即將成熟的穀物香氣。遠處是連綿的黛色山巒。雖然還是清晨,但陽光已經顯出威力,曬得人裸露的皮膚微微發燙。胡松年蹬得呼哧帶喘,汗水很快浸透了他背心的肩部和後背,斷斷續續地給衛辰介紹著:
「瞧見沒?前面岔路往左,小石溝,石頭縫裡摳食的地兒,收點雞蛋。乾菜頂天了…往右,頭道溝。二道梁。三道窪…這三個村靠山近點,運氣好能弄點山貨野味……」
一個多小時在塵土和越來越烈的陽光中顛簸過去。衛辰感覺屁股底下的鐵架子被太陽烤得發燙。
當胡松年終於在一處依山而建。房屋低矮的村落口停下時,衛辰跳下車,活動著痠麻的雙腿,打量著眼前的頭道溝村。
村子籠罩在清晨還算柔和的光線裡,但空氣中蒸騰的熱氣已經開始扭曲遠處的景物。村口幾棵枝葉還算茂密的老槐樹下,幾個光膀子的老漢正搖著蒲扇乘涼。幾隻土狗趴在牆根的陰影裡,吐著舌頭喘氣。
穿著短褂或汗衫的村民,扛著鋤頭,正趁著涼快趕著下地。看到推著腳踏車的「公家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老胡!這麼早?熱壞了吧!」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敞著懷的藍色幹部服,頭戴破草帽,皮膚黝黑髮亮的五十多歲漢子從村部(一間稍大些的土房)裡快步迎出來,臉上帶著熟稔的笑容,手裡還拎著個豁了口的蒲扇。
「趙村長!沒辦法啊,這鬼天氣,不趕早出來,晌午就得曬趴窩!」胡松年抹了把臉上的汗,熱情地迎上去,同時手快地從褲兜裡掏出兩盒沒有過濾嘴。印著「大生產」字樣的香菸,不由分說塞進趙村長手裡,「給鄉親們分分,提提神,解解乏!」
趙村長接過煙,熟練地掂了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菸燻黃的牙,利落地揣進兜裡,這才看向衛辰:「這位小同志是……?」
「哦!新來的採購員,衛辰同志!」胡松年連忙介紹,「以後可能也常跑這邊,您多關照!」
「趙村長您好!」衛辰客氣地打招呼,感覺後背的汗已經把衣服黏在了身上。
「好!好!年輕火力壯!這大熱天跑外勤,不容易!」趙村長笑著點點頭,目光在衛辰汗溼的背心上掃過,「進屋喝口涼水?」
「不了不了,趙村長,趕時間!」胡松年連連擺手,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勞您駕,趕緊跟鄉親們吆喝一嗓子?軋鋼廠收東西,老規矩,現錢!有東西的趕緊來!」
「得嘞!你們樹蔭下歇口氣!」趙村長也不廢話,轉身進了村部。很快,村部屋頂那根歪杆子上掛著的。鏽跡斑斑的鐵皮喇叭,發出了刺耳的電流嗡鳴聲,接著是趙村長那帶著濃重鄉音。被喇叭放得有些失真的喊話: 「喂!喂!老少爺們兒!軋鋼廠的衚衕志又來收東西啦!收雞蛋!收山貨!收野味!按老價錢,現錢!手頭有的趕緊拿村部來換!過這村沒這店啦!……」
這廣播如同在悶熱的池塘裡丟下塊石頭。各家各戶的門吱呀作響,婦人。老人。半大孩子,紛紛從屋裡探出頭,有的手裡攥著個小籃子用溼布蓋著,有的提著個布口袋,有的揹著個小揹簍,臉上帶著期盼,朝著村部樹蔭下快步走來,生怕錯過了這難得的換錢機會。
胡松年早已在村部門前找了塊樹蔭下的平地,支好腳踏車。他拿出一個老舊的。黃銅秤盤被摸得油亮的桿秤,一個用麻繩繫著的。沾著泥灰的秤砣,還有他那寶貝筆記本和錢夾。衛辰則趕緊把採購價目表展開鋪在一塊稍微平整的石頭上,自己也躲進樹蔭裡。
很快,樹蔭下就圍攏了二三十號人,大多是婦女和老人。他們穿著打補丁的汗衫或單褂,臉上。胳膊上都是汗津津的,手裡拿著的東西就是他們對抗酷暑和貧瘠的一點指望。
「衚衕志!先看我的!家裡雞還等著喂呢!」一個頭發花白。穿著灰色大襟褂子的老太太擠到最前面,佈滿老年斑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用溼布蓋著的柳條小籃子。她小心翼翼地掀開溼布一角,露出裡面白生生的雞蛋,約莫十來個,碼放得整齊,溼布顯然是為了降溫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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