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一個光著膀子。一身汗鹼的漢子提著一隻剝了皮。去了內臟。用溼布蓋著的野兔擠過來:「胡師傅!昨兒後晌套的,怕壞,井水裡鎮了一宿!還鮮亮著呢!」
胡松年接過來,入手冰涼,翻看皮毛和刀口:「嗯,剝得利索,沒傷肉。稱稱……四斤三兩。」他看了看價目表,「野兔四毛五,你這去了皮毛,可皮毛你也能賣錢,我只能還給你按四毛五一斤。四斤三兩……一塊九毛三分五。給你一塊九毛四!」 又「大方」地多給了半分錢。
漢子喜滋滋地接過錢,黝黑的臉上汗珠滾落:「謝胡師傅!下回有好貨還給您!這天不處理一下留不住的。」
收購在樹蔭下有條不紊地進行。熱浪在四周湧動,樹上的知了開始不知疲倦地嘶鳴。
胡松年汗流浹背,後背完全溼透,緊貼在身上。他驗貨。過秤。報價。算帳。付錢,動作麻利,嘴裡還得不停說著話。
衛辰在一旁幫忙記數。看東西,汗水也浸溼了鬢角,真切感受到這份工作的辛苦。他仔細觀察著胡松年如何應對不同的人:對老人耐心,價格上略松;對精明漢子則咬價死,但講究「抹零湊整」;對蔫巴巴的青菜按最低的「處理菜」價收(給了一毛錢,老太太也千恩萬謝);對一小袋品相不佳的碎山菌仔細挑揀去沙土……現金交易,分分角角,但總體上不偏離廠裡的價格表,在灼熱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村民們拿到錢,臉上的笑容被汗水浸溼,卻透著真實的滿足。
頭道溝村的收購持續了近兩個小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樹蔭也開始收縮。胡松年的筆記本上記滿了,兩個大柳條筐也裝得半滿:大半筐用穀殼小心墊著的雞蛋,一小袋品相好的木耳山蘑,兩隻溼布蓋著的野兔,幾隻野雞,還有零散的乾菜。胡松年抹了把汗,喘著粗氣:「花了……不到十塊。走!去二道梁!趁晌午大熱之前!」
兩人推著沉了許多的腳踏車,在村民「下次早點來啊,涼快!」的送別聲中,頂著越來越毒的日頭,離開了頭道溝。
二道梁村離得不遠,但爬坡上樑,更加吃力。日頭白晃晃地懸在頭頂,土路被曬得發燙,熱氣從地面蒸騰上來。兩人汗如雨下,衣服能擰出水。衛辰有身後的修為,這樣的天他一點也不怕熱,不過為了不讓自己顯得異常,也運功讓自己出了點汗。
這裡的村長姓孫,是個悶葫蘆似的黑瘦漢子。胡松年遞上半包煙,孫村長點點頭,對著喇叭的喊話也簡短乾澀。
二道梁村更窮,送來的東西也更寒磣:雞蛋小且少,乾菜多是些曬蔫的老菜葉子,山貨幾乎沒有。只花了不到三塊錢,收了點可憐巴巴的東西,胡松年和衛辰都熱得有些煩躁。
時近正午,日頭毒辣得能把人曬暈。地面蒸騰的熱浪扭曲著視線。胡松年帶著衛辰躲進了孫村長家低矮的土坯房。屋裡比外面稍陰涼些,但依舊悶熱。
孫村長的婆娘用井水湃過的綠豆熬了一大鍋稀湯,又切了點醃得齁鹹的芥菜疙瘩,主食是幾個涼透了的。摻著麩皮的粗麵餅子。
「衚衕志,小衛同志,沒啥好招待,喝碗綠豆湯敗敗火,湊合墊吧一口。」孫村長搓著手,黝黑的臉上也全是汗。
「挺好挺好!這綠豆湯解暑!涼快!」胡松年連聲道謝,聲音帶著疲憊。他拿出幾張全國糧票和一毛五分錢,硬塞過去:「村長,規矩不能壞。」
孫村長沒多推辭,收下了。這頓飯吃得簡單,綠豆湯帶著井水的涼意,粗麵餅子拉嗓子,鹹菜鹹得發苦,但在酷暑中已是難得的喘息。衛辰默默地吃著,感受著這份在烈日炙烤下的艱難生計。
飯後,兩人在堂屋地上鋪了張破涼蓆,靠著牆根閉目養神。屋外是令人昏昏欲睡的蟬鳴和灼人的熱浪。
直到下午兩點多,日頭稍稍偏西,雖然依舊酷熱,但好歹毒辣勁兒緩了些,胡松年才掙扎著起來,招呼衛辰:「走,三道窪!再不走,天黑前趕不回去了!」
三道窪村在半山腰,山路崎嶇。兩人推著車,氣喘吁吁,汗流浹背。這裡的村長姓李,是個精瘦的小老頭,眼神活絡。
胡松年遞煙。喊廣播,動作都有些遲緩。三道窪靠著深山,送來的山貨野味多了些。
一個滿臉絡腮鬍。渾身冒著汗酸味的獵戶提來了一隻肥碩的狍子腿,用溼布蓋著,足有七八斤重!還有風乾的野雞。一小罐獾子油。
胡松年打起最後的精神,仔細驗貨,狍子肉按八毛一斤收,野雞幹按只算,最後花了將近十塊錢,是今天最大的一筆支出。
當西斜的太陽終於收斂了些許鋒芒,將山巒的輪廓染上金邊時,胡松年和衛辰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踏上了回程。
腳踏車後座兩邊的柳條筐塞得滿滿當當,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兩人渾身溼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衣服緊貼在身上,胡松年蹬車的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衛辰啊,看見了吧?」胡松年喘著粗氣,聲音嘶啞乾澀,嘴唇有些發白,「這就…是咱們採購員的三伏天!頂著火球子出門,跟人磨破嘴皮子……一天跑仨村,曬掉一層皮,就收這點玩意兒,花了二十來塊…
今天還算運氣好,一週五十塊的任務,算啃下一半了…難啊!廠裡覺得五十塊是錢,可這錢…它燙手!收不夠東西,獎金甭想,還得吃掛落兒…所以啊,路子。人情。眼力見兒,缺一丁點都玩不轉!」
衛辰坐在滾燙的後座上,看著兩邊被烈日烤得蔫頭耷腦的田野,感受著身下鐵架子傳來的灼熱和顛簸帶來的痠痛,心中翻騰,他身懷真元,還沒啥感覺,一般人可想而知了。
這一天,他真切地體會到了這個時代農村在酷暑下的艱辛——那深入骨髓的匱乏,那為幾分幾毛錢在烈日下奔走的執著,那物資的極端短缺。他看到了胡松年這樣的老採購如何在酷熱中掙扎謀生,也看到了軋鋼廠那點可憐油水背後的汗水和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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