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應？怎麼沒有報應。”趙滿囤又點上了一根菸，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那老婆子，自從把親孫女扔了之後，人就瘋了。”
他彈了彈菸灰，繼續說道：“剛開始，只是晚上睡不著，總說聽到有狼叫。後來，白天也神神叨叨的。她總說後山狼牙口的狼下山了，要來叼她。一到天黑，就把門窗堵得死死的，誰叫也不開。家裡人帶她去鎮上衛生所看過，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就說是受了刺激，魔怔了。”
“再後來，她就不光是怕了，還天天跑到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對著後山的方向又哭又罵，罵那狼崽子沒良心，吃了她的孫女還要來找她索命。村裡的小孩都被她嚇得不敢出門，繞著她走。”
趙滿囤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但錢霞和王姐卻聽得後背發涼。一個把剛出生的親孫女扔去喂狼的老人，最後自己卻天天活在被狼索命的恐懼裡，這難道不就是現世報嗎？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村口的冰窟窿都凍得結結實實的。”趙滿囤吐出一口菸圈，眼神變得有些悠遠。“有一天半夜，她又犯病了，嚷嚷著‘狼來了’。誰也攔不住，就穿著一身單衣衝出了門。等家裡人第二天早上找到她的時候，人已經掉在那個冰窟窿裡了，早就凍僵了。撈上來的時候，眼睛還瞪得大大的，臉上全是驚恐的表情。”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只有錢霞壓抑的抽泣聲。
“村裡人都說，她是壞事做絕，被老天爺收了。”趙滿囤最後總結道，“從那以後，村裡就再也沒人提這件事了。趙衛國兩口子也像是熬過了一場大病，慢慢活了過來。”
聽完趙老太的結局，錢霞心裡五味雜陳。她既覺得解氣，又覺得可悲。她擦了擦眼淚，小心翼翼地問：“那支書，您看......這孩子的事，什麼時候跟她爹孃說合適？”
趙滿囤掐滅了菸頭，站起身：“這事宜早不宜遲。你們倆先在這兒歇著，我去地裡把衛國兩口子叫回來。你們當面鑼對面鼓地把事情說清楚。”
說完，他便推門出去了。
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煎熬。錢霞坐立不安，心裡像揣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的。她一會兒擔心趙衛國夫婦不相信她的話，一會兒又擔心他們嫌棄念娣，不肯認這個女兒。
王姐在一旁安慰她：“霞，別自己嚇自己了。有支書作證，還有這襁褓在，他們肯定會信的。再說了，哪有不疼自家孩子的爹孃？我看這事，準能成。”
話是這麼說，可錢霞的心還是懸著。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錢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門被推開，趙滿囤領著一男一女走了進來。
男的大概三十出頭，身材高大但很消瘦；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焦急和不敢相信的神情，正是趙衛國。跟在他身後的女人應該就是孩子的母親姜秀雲了。她比趙衛國看起來更憔悴，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此刻卻盛滿了淚水和無盡的期盼。她一進門，目光就死死地鎖在了那個小小的身影上，再也挪不開。
“衛國，秀雲，就是這兩位同志，從鄰縣過來的。”趙滿囤介紹道，“這位錢霞同志說，她撿到了你們六年前丟失的女兒。”
趙衛國和姜秀雲的身體同時一震。
錢霞迎著他們的目光，緊張得手心直冒汗。她站起身，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是姜秀雲先動了。她幾步衝到辦公桌前，一把抓起那個熟悉的襁褓，手指撫摸著上面那朵山茶花，眼淚瞬間就決了堤。
“是我的......是我的針線......”她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朵花，是我繡的......是我給我的囡囡繡的......”
她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錢霞，又轉向那個不知所措的小女孩，聲音嘶啞地問：“她......她就是我的囡囡？”
錢霞被她看得心裡一酸，眼淚又湧了上來。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姜秀雲再也撐不住了。她“哇”的一聲，捂著臉蹲在地上，放聲痛哭。那哭聲裡，飽含了六年的思念。痛苦。自責和失而復得的狂喜，聽得在場所有人都忍不住心酸落淚。
趙衛國紅著眼圈，走過去扶住妻子抖動的肩膀，他看著那個和妻子有幾分相像的小臉，嘴唇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此刻也哽咽得像個孩子。
那一天，大隊部辦公室裡哭聲響了很久。
等所有人的情緒都稍微平復了一些，雙方才約定了接孩子的日子。趙衛國夫婦本想當天就把孩子帶走，但錢霞堅持要先帶念娣回去，給她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讓她體體面面地回家。
趙衛國夫婦也理解她的心情，千恩萬謝地答應了，約定三天後來接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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