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女兒把話說開，若楠心裡那塊懸了多日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她看著悅悅，雖然眼睛還是紅紅的，但那眼神里的迷茫和糾結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和堅定。
若楠心裡明白，女兒長大了，像一棵努力向上生長的小樹，雖然遇到了風雨，但只要根是正的，就歪不了。她這個當媽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只盯著她的成績，也得關心關心她身邊的土壤和陽光了。
“悅悅，”若楠給女兒倒了杯溫水，柔聲問道，“除了吳浩，你還有沒有其他玩得好的朋友？媽媽以前光顧著忙工作，都沒怎麼關心過你的朋友們。”
聽到媽媽這麼問，悅悅捧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她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怎麼了？”若楠敏銳地捕捉到了女兒神情的變化，“有什麼事不好跟媽媽說嗎？”
“不是......”悅悅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她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媽，我......我有個最好的朋友，叫張曉曉，您可能還有點印象，我以前跟您提過她。”
張曉曉？若楠在腦子裡搜尋了一下。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好像是悅悅剛上初中時，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個女孩。聽說她倆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上學放學都黏在一起。
“我記得。她不是你當時最好的朋友嗎？後來怎麼沒聽你再提起了？”若楠問道。
悅悅的眼圈一下子又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哽咽：“她......她初二下學期就沒讀書了。”
“輟學了？”若楠吃了一驚。現在這個年代，義務教育都普及了，怎麼還有孩子初中都沒念完就不讀了？“出什麼事了？”
“她家裡......太難了。”悅悅的聲音低了下去，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張曉曉的遭遇。
原來，張曉曉的父母在她上初一那年就離婚了，離得很難看，為了爭財產鬧得全家雞飛狗跳。最後，曉曉被判給了她爸爸。沒過半年，她爸爸就再婚了。
“那個後媽......對她一點都不好。”悅悅說到這裡，氣得聲音都發抖，“她爸不在家的時候，那個女人就指使曉曉幹所有的家務，洗全家人的衣服，拖地做飯，比保姆還累。要是曉曉幹得慢了點，或者考試成績不好了，她就又打又罵。”
“她爸呢？她爸就不管嗎？”若楠的心揪了起來，她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在三姨奶家，餓著肚子在寒風裡刷鍋洗碗的小小的自己。
“她爸......”悅悅苦笑了一下，“她爸就跟沒這個人一樣。每次曉曉跟他告狀，他就只有一句話：‘你阿姨也是為你好，你聽話一點不就行了？’後來，曉曉的後媽懷孕了，生了個弟弟，曉曉的日子就更難過了。那個女人天天指桑罵槐，說她是個拖油瓶，是白吃飯的。”
“初二那年，有一次期中考試，曉曉沒考好，掉到了班裡二十多名。她後媽拿到成績單，當著她爸的面，就把她的書包和所有課本都從窗戶扔了出去，撕得粉碎。她指著曉曉的鼻子罵，說‘我們家不養廢物，你這種腦子還讀什麼書，趁早滾出去打工掙錢！’”
“曉曉哭著求她爸，可她爸......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若楠聽到這裡，氣得渾身發冷。這是什麼樣的父親！虎毒還不食子呢！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被如此作踐，竟然無動於衷！
“那天晚上，曉曉哭著從家裡跑了出來，給我打電話。我......我把她帶回了咱們家，趁你和爸都睡了，讓她在我房間裡躲了一晚上。”悅悅小聲地承認。
若楠一愣，她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她看著女兒，心裡又是後怕又是心疼。
“第二天，她爸和後媽就找來了。我本來想跟他們理論，可曉曉拉住了我。她當著我的面，跟她爸說，她不讀書了，她出去打工。”悅悅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媽，你知道嗎？曉曉說那句話的時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眼睛裡......一點光都沒有了。我當時覺得，我最好的朋友，在那一刻，好像就已經死了。”
若楠再也聽不下去，她伸出手，把泣不成聲的女兒緊緊地摟在懷裡。她能想象，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在經歷了那樣的絕望之後，說出“不讀書了”這四個字，心裡該有多痛。那不是放棄，那是被逼到了走投無路。
“後來......她就真的沒再去學校。去了一家美容店，當學徒，洗頭。掃地。給客人按摩肩膀，什麼都幹。每個月只有幾百塊錢的工資，她後媽還逼著她把錢交出來。去年，她終於受不了了，從家裡搬了出來，自己在外面租了個很小很小的房間住。”
“那她現在......”
“她不想一輩子給別人打工。”悅悅從若楠懷裡抬起頭，擦了擦眼淚，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小小的。簡陋的攤位。一塊布鋪在地上，上面擺著各種顏色的指甲油和一些簡單的美甲工具。一個瘦弱的女孩，正低著頭，認真地給一個客人畫著指甲。那個女孩，應該就是張曉曉。
“她想自己開個美甲攤，在夜市裡。她很會畫畫，手也巧，在美容店裡把技術都學會了。她自己攢了一千多塊錢，買了這些最基本的東西。可是......可是還差一些錢，比如買個好一點的可以摺疊的桌子和椅子，再多進一些好點的甲油膠和裝飾品。”
悅悅說到這裡，終於講到了重點。她看著若楠，眼神里充滿了懇求：“她......她跟我開口了。她不想找她媽，她媽離婚後也過得不好。她能想到的，只有我了。她還差兩千塊錢......媽，我知道我們家現在也困難，我......我本來想把我這幾年的壓歲錢都拿出來，可是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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