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扎紙人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陳平就醒了。
他推開客棧的木窗，槐蔭鎮的晨霧還沒散盡，灰白色的霧氣貼著青石板路面緩緩流動，像是整個鎮子還浸泡在昨夜的夢裡。遠處後山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黑沉沉的，像一頭趴伏著的巨獸。
趙粵蜷在門口的地鋪上，抱著被子縮成一團，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夢話。陳平走過去踹了他一腳：“起床。”
趙粵猛地驚醒，差點從地鋪上滾下去：“我操！怎麼了怎麼了？！”
“進山。”
“現在？！”趙粵看了一眼窗外還泛著青灰色的天光，一臉的生無可戀，“天都沒亮透......”
“夜長夢多，那個紙人背後的東西不會等我們吃完早飯再動手。”陳平已經把陰陽道袍的繫帶繫好，袖口收緊了，腰間多了一串新編的五帝錢和幾道疊好的黃符，“你帶平安符了嗎？”
“帶了，你昨天給的那個。”趙粵從衣領裡扯出一根紅繩，下面繫著一枚疊成三角形的黃紙符，“貼身放著呢。”
“別摘。”陳平說完就往門外走，“後山那條路，我昨晚打聽過了，只有一條石階能上去。走快點，爭取午前回來。”
清晨的槐蔭鎮靜得像一幅被水泡過的年畫。街面空無一人，只有一隻瘦骨嶙峋的橘貓蹲在屋簷下舔爪子，看見兩人經過，尾巴豎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鑽進了牆縫裡。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門上貼的紙人還在原處，但陳平經過時注意到——有幾家的紙人，昨晚臉是朝左的，今早變成了朝右。
趙粵也看見了，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把步子邁得更緊了一些，緊緊跟在陳平身後，恨不得貼在他後背上。
兩人出了鎮口，果然找到一條青石階蜿蜒上山。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通行，兩側長滿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露水打溼了鞋面，每走一步腳下都發出溼漉漉的聲響。走了大約一刻鐘，石階越來越陡，兩旁的老樹越來越密，樹冠遮住了大半天空，光線暗得像黃昏提前降臨。
趙粵在後面喘著粗氣：“老陳......你走慢點......我腿都快斷了......”
“你平時體育課也這麼喊。”
“體育課能跟這個比嗎？！體育課老師又不會突然從樹後頭鑽出來......”
“閉嘴。”
趙粵立刻閉嘴。
又往上走了一百多級臺階，石階忽然到了盡頭。前方是一片山間空地，地面鋪著不規整的青石板，中央立著一座破舊的山神廟。廟不大，灰瓦屋頂塌了一半，露出裡面黑黢黢的朽木房梁；門板歪斜地搭在門框上，上面糊著兩片殘破的黃紙，紙上隱約能辨認出暗紅色的符文痕跡。
廟前的地面上，散落著碎竹篾。彩紙屑和乾涸的漿糊痕跡，像是有人不久前在這裡大量製作過紙紮品。
趙粵站在廟門外，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又縮回來：“......裡面有人嗎？”
“沒有活人。”陳平推開歪斜的門板，邁步走了進去。
廟內光線極其昏暗，只有從破屋頂漏下來的幾束光柱照亮了部分地面。廟正中的神臺已經空了，神像不知去向，只剩一個長滿灰的底座。但神臺下面，擺著一團東西。
那是一捆還沒有完工的紙人，大約七八個，全都沒有畫臉。白紙糊成的軀幹和四肢整齊地碼放在一起，旁邊散落著竹篾。剪刀和一碗暗紅色的顏料。顏料碗邊放著一支筆，筆尖還沾著未乾的紅色液體，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趙粵湊近聞了一下，臉色變了：“......這不是顏料，這是血。”
陳平蹲下來，手指沾了一點碗裡的液體，在指尖捻了捻，放到鼻尖下聞了聞，目光微凝：“不全是人的，混了雞血和硃砂。這是某種煉屍引煞的法子——紙人本身是載體，血是引子，畫臉的那一筆才是點睛的關鍵。”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廟角一處被幹草掩蓋的地方。那裡露出一角紅布，顏色和他昨晚看到的紙人身上那件紙衣一模一樣。
陳平走過去撥開乾草，露出半截紙人的身體。正是昨晚那個穿紅衣的女紙人，她的紙衣上還殘留著電弧灼燒過的焦黃色卷邊，整條右臂被電焦了一大片，耷拉在身側。她靜靜地躺在乾草堆裡，像是被人遺棄在這裡的舊物，嘴角那道笑容已經模糊了，像是被什麼液體泡過，胭脂暈開了一片淡淡的粉紅色。
趙粵壓低聲音：“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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