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新的陳平站在矮崖邊緣，低頭看著腳下的河水。水流平緩，但顏色暗沉，像是一匹被反覆浸染過的深色綢緞，在水面下無聲地流淌著。
他正要轉身，餘光忽然捕捉到什麼——對岸的霧裡有一盞燈。
那燈光是橘黃色的，暖融融的，隔著霧氣看過去像是懸在半空中的一團火。燈光在緩緩移動，像是在沿著河岸走。陳平定睛看去，隱約能辨認出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提著一盞燈，正沿著對岸的堤壩往上游方向走，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確認腳下的路。
陳平看著那盞燈移動了一段距離後，停住了。提燈的人在岸邊站定，像是也在朝這邊望過來。隔了一條河。一層霧，兩人在夜色中隔水相望了約莫三四息。
然後那盞燈熄了。像被人吹滅的燭火一樣，光團驟然收束成一個細小的點，然後徹底消失。對岸重新變成一片漆黑，只剩霧氣在河面上緩慢流動，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陳平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
村道兩側的荒草隨著天亮前的最後一陣夜風沙沙作響，露水打溼了他的道袍下襬。他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才重新看到村口那棵老柳樹的輪廓。
趙粵還蹲在那口棺材旁邊。他把道袍的下襬捲起來墊在屁股底下，雙手撐著棺材沿，下巴擱在手背上，整個人縮成一小團，看起來已經半睡半醒了。聽見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先開口：“......回來了？”
“回來了。”陳平走到棺材旁邊，“你睡著了沒？”
“眯了一會兒。”趙粵揉了揉眼睛，“棺材哥挺安靜的，沒鬧我。”
陳平看了一眼那口半開蓋的黑漆棺材，裡面的舊被褥還是整齊疊放的，襯布上也沒有新的痕跡。棺材旁邊那盞風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滅了，燈油燒盡了，燈芯只剩一小截焦黑色的殘餘。
“燈滅了。”陳平說。
趙粵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風燈，確認它真的滅了之後，臉上露出一種微妙的。介於慶幸和緊張之間的表情：“那我是不是......不用再等雞叫了？”
陳平想了想：“按理說，燈滅代表渡口關了，你可以走。”
趙粵立刻站起來，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扶著棺材沿站穩了：“那還等什麼？撤！”
陳平看了他一眼，沒有戳破他褲腿膝蓋那片暗紅色液體已經乾涸結成了深褐色的硬殼，也沒有問他夢裡那個提燈的人在對岸等了多久。他轉身往村口的方向走，趙粵緊跟在後面，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走出村口的時候，天色已經亮了一線。東面的山脊線上泛著一層極淡的暖色，像是有什麼光正在地殼下面慢慢湧動著，準備破土而出。河面上的霧氣變薄了，露出對岸青灰色的山壁和幾棵歪脖子柳樹的輪廓。
趙粵走到河邊時腳步忽然頓住了。他盯著河面，臉色變了一下：“......船呢？”
那條舊木船不見了。河岸邊只剩下半截拴船的樁子，露在水面上的部分被水泡得發黑發脹，表面纏著幾根斷掉的纜繩，像是被什麼東西連繩帶樁一起拖走了。河水在晨光裡泛著青綠色的暗光，平緩地流淌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陳平站在河岸上，看著那根斷樁，又看了看對岸的霧氣。晨霧正在消散，但速度很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霧氣的內部一層層地剝離，每剝離一層就露出底下更深的灰色。
“船沒了。”趙粵的聲音有點幹，“那咱怎麼回去？”
陳平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袖口那半截蠟燭，蠟身冰涼，刻著“渡”字的底部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潤過，顏色比昨晚深了一些，像是剛剛沾過水。他把蠟燭取出來，對著晨光看了看，發現蠟身表面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從燭芯處一直延伸到底部，像是要裂成兩半，卻在最後一刻停住了。
“蠟燭裂了。”陳平說。
趙粵湊過來看了一眼，表情更加複雜了：“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知道。”陳平把蠟燭重新收好，抬頭看了一眼對岸，“但裂了的東西，要麼快碎了，要麼快活了。”
趙粵張了張嘴，把湧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換了一句：“那咱現在怎麼辦？”
陳平沿著河岸往上走了幾步，找到一處水面較窄的地方，河寬大約只有五六丈。對岸的柳樹垂下的枝條几乎能碰到水面，河底的石頭在淺水區隱約可見。
“蹚過去。”陳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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