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繫好鞋帶站起身：“不知道。”
“那盞燈呢？滅了之後，還會有人再點上嗎？”
“會。”陳平說，“總會有人點上的。”
趙粵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穿好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土，跟在陳平身後沿著河岸往下游走。晨光照在兩人背上，把影子投向身後的水面，隨著水波的晃動而不斷變化著形狀。
走了大約兩里路，前方出現了一座石橋。橋不寬，只能容兩人並行，橋面鋪著不規整的青石板，兩側的石欄杆已經風化得坑坑窪窪，像是經歷過很多年的風雨。橋下的水聲比河面更響一些，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響，像是橋洞底下藏著什麼空間。
陳平走到橋頭，停下了腳步。
橋對面站著一個人。穿著灰布長衫，戴著一頂舊草帽，腰間掛著一串銅鈴。他站在橋的正中央，雙手搭在石欄杆上，像是專門在等他們。
那人抬頭看了一眼陳平，又看了一眼趙粵，開口說了一句：“渡燭裂了？”
陳平從袖中取出那半截蠟燭。那人隔著一丈的距離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裂了好，裂了就不用再回去了。”他側過身，讓開橋面中間的路，“你們過去吧。過了這座橋，就是你們來時的路了。”
陳平邁步上橋。經過那人身邊時，那人低聲說了一句：“你身上那件袍子，我認得。很多年前，有個穿同樣袍子的人來過這裡。他也沒有點渡燭，直接蹚過的河。”
陳平腳步微頓：“後來呢？”
“後來他去了對岸，再也沒有回來。”那人說，“但他留下了一句話——‘若有一天，有人拿著同一根蠟燭過來，告訴他，此岸彼岸，皆是虛設。’”
陳平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問，邁步走過了石橋。趙粵緊跟在他身後，經過那人身邊時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但那人已經重新轉過頭去，看著河面的方向，像是已經完成了該做的事。
兩人走過了石橋，腳下的路逐漸變成了他們熟悉的土路，兩側的山影也漸漸變成了來時見過的樣子。陽光越來越暖，把路面上的露水蒸騰成一層薄薄的水汽，在空氣中泛著細微的光。
趙粵走了許久之後才開口：“老陳，他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陳平把手中那截已經徹底斷裂成兩半的渡燭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裂口處平整乾淨，像是被刀片整齊地切開，斷面泛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點，在日光下閃爍了幾下，然後緩緩散去。
他把兩半蠟燭收進袖中：“意思大概是——有些河，其實不用渡。”
趙粵琢磨了半天，最後搖了搖頭：“聽不懂，但感覺挺厲害的。”
陳平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前方土路拐彎處，已經能看見那片灰撲撲的山牆了。牆根長滿了青苔，牆頭上耷拉著幾根枯藤，和他第一次來時看到的樣子一模一樣。
陳平走到山牆前，抬起右手，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牆皮像水波紋一樣蕩了一下，一道裂縫緩緩向兩邊推開，露出門後那條鋪著青磚的甬道。甬道兩側的燈籠自動亮起，昏黃的光照在青磚地面上，空氣裡飄來那股熟悉的檀香味。
趙粵站在甬道入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撥出來：“終於回來了。”
陳平邁步走進甬道：“走，去交任務。”
兩人穿過甬道，推門踏入山谷。
晨光正好，整個山谷浸在暖融融的日光裡。主殿的青瓦飛簷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殿前的漢白玉石柱上符文流轉，香爐裡插著的香正嫋嫋地升著煙。院子裡有幾隻灰喜鵲落在老槐樹枝頭，啾啾地叫著，在枝葉間跳來跳去。
趙粵站在院門口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節都在噼啪作響，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暢快：“我決定了，以後你再出任務，我絕對不跟著了。”
陳平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也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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