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夾縫之中天亮的時候陳平在巷口站了很久。
晨光從樓縫之間斜斜地透進來，把巷子裡的地面切成明暗交錯的條狀。他低頭看著自己鞋面上沾的灰，沒有急著回去，聽著巷口外面逐漸多起來的車聲和人聲，等太陽昇高了一些才轉身推門進了永昌公寓。
樓道里比夜裡亮多了。二樓走廊盡頭那道踢腳線還是拉開的狀態，他走過去側身擠進隔間，鏡面上的裂紋還在，跟凌晨看到的時候一樣，沒有擴大，也沒有新的痕跡。符紙貼得穩當，紅繩的結也還是那個略微鬆了一點的狀態，沒有變得更松。
陳平從口袋裡取出一小塊乾淨的布，沿著鏡框邊緣擦了擦積灰，把鏡面上方的灰塵也大致清理了一下。灰很厚，有些地方已經結成薄片，擦拭的時候發出一陣細微的沙沙聲。擦完之後鏡框露出了原本的顏色——暗褐色的木質，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包漿，邊角有幾處磕碰的痕跡，像是被多次搬動過。
他把布收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鏡子看起來比之前乾淨了一些，但沒有發生別的變化。
他側身退出隔間，走到二樓那間空屋門口，蹲下來看了看地面。門口那道粉筆線還在，完好無損，但旁邊多了一道淺淺的水痕，大約一根手指那麼寬，從門口延伸到走廊中央，在那裡轉了個彎，又繞回走廊盡頭方向。水痕的邊緣已經開始幹了，中央還泛著一點潮氣，像是剛剛留下不久。
陳平站起來沿著水痕走了一遍。水痕沒有進任何一間屋子，只在走廊地面上畫了一條彎曲的路線，像是有人在夜間反覆走過同一段路，來回踱步，沒有目的地，也沒有停下來過。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水痕消失了，消失的位置正好在隔間入口前面。他蹲下來看了看，水痕在隔間入口前的地面上形成一個小水窪，像是有人站在這裡停了很久。水窪的邊緣有一圈細小的氣泡，像是從地磚縫隙裡被擠出來的，又像是踩踏之後帶出來的。
他直起身來，看了一眼隔間入口的方向，然後轉身下樓。
趙粵在樓下等著，蹲在巷口對面的臺階上，手裡端著一杯豆漿正在喝。看見陳平出來，他把豆漿杯放下：“怎麼樣？”
“它昨天晚上在走廊裡走了一整夜。”陳平說，“從門口走到隔間，又從隔間走到門口，來回了很長時間。”
“它想進去？”
“它已經進去了，只是出不來。”
“那它走了一整夜是在想辦法出來？”
“有可能。也有可能它只是在確認我們還在不在。”
趙粵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杯豆漿喝完，站起來把空杯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那你打算怎麼辦？”
“去查一下那面鏡子的來源。”陳平說，“永昌公寓八九年建成的，但那面鏡子可能比樓老。”
趙粵點了點頭：“行。那我跟你一塊兒去。”
他們去了趟九龍城寨附近的社群檔案室。檔案室在一棟舊市政樓的一層，裡面光線昏暗，幾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卷宗和舊冊子。管理檔案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一副度數很深的眼鏡，坐在角落裡看報紙。聽見有人進來，他從報紙上方抬了抬眼睛：“找什麼？”
“想查一下永昌公寓原來的資料，八九年左右的。”
老人放下報紙，從抽屜裡翻出一串鑰匙，走到靠牆的鐵皮櫃前開鎖翻了一會兒，找出一本泛黃的資料夾放在桌面上：“永昌公寓八七年動工，八九年夏天入夥。資料不多，就這些。”
陳平翻開資料夾。裡面有幾張建築圖紙和一份入夥登記表，登記表上列了當時入住的三十二戶人家，大部分姓名已經模糊了，但有一頁紙夾在資料夾裡，像被人隨手塞進去的——紙上畫著一段不完整的建築結構草圖，草圖的線條有些歪斜，像是手繪的，邊角用鉛筆標了幾個字：“走廊盡頭預留房間。”
陳平把那頁紙抽出來看了幾遍，草圖上的佈局跟現在的永昌公寓有一些出入，有一處位置被圈了出來，用鉛筆寫了一個很小的字：“鏡。”
他又翻了一遍資料夾，沒有找到別的資料。他把那頁草圖摺好放進口袋裡，道了謝，和趙粵出了檔案室。
趙粵走在外面的路上，偏頭看了看他：“那張紙上寫了個‘鏡’字？”
“對。說明這面鏡子在建樓的時候就已經計劃放進去了。”
“那它原來可能就是關在那兒的。樓建好之前它就在那兒了。”
陳平沒有接話。他在檔案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街邊往回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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