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風口回到道觀之後陳平把那面舊鏡子從牆角取出來，解開布放在講經堂桌面上。傍晚的光線從窗戶斜斜地透進來，落在鏡面上，照出一層暗綠色的舊光。鏡面沒有裂紋，沒有水痕，灰塵已經被擦掉了，露出底下平滑的玻璃面，能模糊地照出桌面和對面牆壁的輪廓。
他看了一會兒，把鏡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的塗層已經有些剝落了，露出底下斑駁的木質，有幾處顏色發深，像是曾經受潮後留下的舊痕。塗層和木頭交界的地方有一處隱約的印記，像是某種標記或者字樣，但已經被磨損得幾乎看不清了。
趙粵從院子裡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飯，夾了一筷子菜往嘴裡送，站在桌邊看了看那面鏡子：“它現在怎麼辦？”
“先放著。等它自己決定怎麼處理。”
趙粵嚼完嘴裡的飯，端著碗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那永昌公寓那面新鏡子，你打算一直留著？”
“留一段時間。如果它適應了，就讓它留在那兒。如果不適應，它自己會告訴我們。”
“怎麼告訴？”
“鏡子表面會有變化。水痕。裂紋。或者鏡框鬆動。”
趙粵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吃飯，夾起一塊蘿蔔放在碗沿上，浸了浸湯汁送進嘴裡：“那這面舊鏡子你打算怎麼處理？”
“先放在講經堂櫃子裡，跟那面老銅鏡放在一起。暫時不掛牆上了，它待了太久，讓它休息一會兒。”
晚上陳平把那面舊鏡子用布重新包好，平放在櫃子下層，和那面老銅鏡隔著一卷舊筆記，保持著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他合上櫃門的時候想了想，又開啟櫃門把兩面的位置微調了一下，讓它們各自靠著自己的方向。
他關了燈走出講經堂。院子裡的月光被雲層遮了一半，地面上的影子比平時淺一些，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第二天上午下了場小雨，雨不大，細細的，落在院子裡的青石板和瓦片上，發出均勻而輕緩的聲響。陳平在講經堂裡整理那疊舊筆記，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被雨打溼的樹影。趙粵在主殿幫林道長晾藥材，兩人合作把一捆溼藥材在廊下鋪開，各忙各的，誰也沒多說什麼。
午飯後雨停了，天開始放晴。陳平坐在講經堂門口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積水的倒影，起身走進屋裡把櫃門開啟。那面舊鏡子還在原地，布裹得整齊，沒有被動過的痕跡。他伸手碰了一下布的表面，有一瞬間能感覺到它在微微降溫，像是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石頭，帶著那種緩慢而均勻的涼意，比周圍空氣的溫度低一些，但不刺骨。他收回手，合上櫃門。
到了傍晚，趙粵從院子裡走進講經堂，站在他旁邊。“永昌公寓那面鏡子還在嗎？”
“應該還在。我傍晚去看一眼。”
他出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走了大約半小時到永昌公寓。巷子裡安靜如常，鐵門還是半開著的，樓道里的應急燈亮著微弱的綠光。他上到二樓，走廊口那三根蠟燭的燭淚還在原地，地面上沒有任何新的水痕。他走到走廊盡頭，拉開踢腳線側身擠進隔間，那面新鏡子掛著的位置稍微有一點歪了，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鏡框的右沿比左沿高了大約半指。
他伸手把鏡框扶正。鏡子背面那根紅繩跟昨天一樣松，沒有重新系緊，符紙貼得穩當。他看了看鏡面，表面乾淨，沒有出現水痕。裂紋或者任何異常的痕跡。
他把踢腳線重新壓好，下樓出了巷子。街上的路燈已經亮了，在地面上投出橘黃色的光圈，把他走在街面上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路上沒有多停留。
回到道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講經堂的燈亮著，趙粵坐在桌前，面前放著那捲關於永昌公寓檔案的影印件，低頭翻看著。陳平走進來在對面坐下：“鏡子還在。位置歪了一點，扶正了就好。”
趙粵把那捲影印件往前推了推：“我翻到後面幾頁，注意到入夥登記表上有一戶人家只住了半年就搬走了。沒有寫原因，也沒有寫搬去了哪裡。”
陳平接過影印件看了看那頁。那戶人家的資訊很簡單：姓名。入住日期。搬離日期，下面備註欄是空的，像是一個不太重要的插曲，混在一長串住客名單裡，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它。但它搬離的時間是三十二年前，正好是永昌公寓剛開始有人入住的時候。
趙粵坐在對面看著他翻完那頁紙，開口說：“如果那面鏡子最開始是被那戶人家帶進樓的呢？”
陳平放下影印件：“建樓之前位置就定好了，說明鏡子在樓建好之前就已經在了。”
“但它也可以是後來被人移進去的。圖紙上畫著‘鏡’，不一定就是那面鏡子。”
陳平翻到草圖那一頁，又看了一遍那個鉛筆寫的“鏡”字。字的筆畫簡略而急促，像是畫圖的人隨手寫的，沒有太多思考。草圖本身也很粗糙，佈局跟實際建築有出入，像是某個階段的設計稿，不是最終版本。鉛筆寫字的力度很輕，像是畫圖的人不確定要不要把這個字寫上去，寫了又覺得無關緊要。
“有可能，”陳平說，“畫圖的人知道有人把那面鏡子放在了那個位置，但不知道是誰放的。”
“那就說明，那戶人家住進去的時候就知道那面鏡子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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