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月亮他在井邊坐了一整夜。
天井上方的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月光在地面上緩緩爬行,從門檻內側挪到牆根,又從牆根挪回門檻。露水從屋瓦邊緣滴落下來,在石板表面發出間隔不等的聲響。陳平沒有睡,也沒有靠在牆上打盹,就只是坐在井邊,面前放著那面舊鏡子和半截斷蠟燭,兩手擱在膝蓋上。
快到後半夜的時候,石板下面的震動比之前清晰了一些。第一次震動大概發生在丑時三刻,力道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極深的地底翻了半側身體。石板表面那層乾薹蘚被震落了幾片碎屑,沿著裂縫邊緣滑進縫隙裡,掉入石板上那道一指寬的裂縫後,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傳來落地聲。陳平聽著那個聲音,估算了一下深度,大約在三丈到四丈之間,底下不是淤泥也不是碎石,是更堅硬的平整地面。他伸手碰了一下石板,指尖摸到裂縫邊緣附著一層薄薄的溼氣,帶著熱度,像是從井底蒸騰上來的水汽,在石板上凝成了一層極薄的細霧。他把手指收回來放在鼻尖聞了一下,沒有味道,只是單純的水汽,不像是被什麼東西汙染過的。
天亮之後他走出祠堂,在街角的麵攤上吃了碗白粥。麵攤老闆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頭髮花白,手腳還算麻利。她把粥端上桌的時候看了陳平一眼,隨口問了一句:“你是來看祠堂那邊的?”
“算是。”
婦人沒有追問,但她低頭擦桌子的時候又補了一句:“那祠堂以前有人住的,住了一個收舊貨的,住了好幾年。後來他走了,祠堂就空了。”
“他長什麼樣?”
“瘦瘦的,手很白,說話口音不像本地人。”婦人把抹布搭在桶沿上,“他走的時候沒拿什麼東西,就帶了一口箱子。”
陳平把粥喝完付了錢,走回祠堂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把祠堂外牆上的磚縫照得清清楚楚。他推門進去,白天裡的祠堂比夜裡看起來破舊不少,牆上的灰皮多處剝落,露出底下粗糲的磚面。枯井旁邊的地面上那圈紋路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其中有一段相對完整,幾個符號還能辨認出大致的線條走向。
他在祠堂裡一直待到下午。期間沒有做別的事,只是坐在井邊聽著石板下面的動靜。午後的祠堂裡很安靜,只有偶爾從遠處街上傳來的模糊人聲和風吹過天井時帶起的細微聲響,捲起地面的灰塵盤旋上升。石板下面的震動從後半夜開始就停了,沒有再出現過,像是沉回了更深處,又或者是在積蓄力量。
傍晚的時候趙粵來了。他推開祠堂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隻布袋,裡面裝著水。饅頭和一卷新買的紅繩。他把布袋放在井邊,在陳平旁邊蹲下來:“怎麼樣了?”
“白天很安靜。只有後半夜動過一次。”
趙粵蹲在井邊看了看那道裂縫,裂縫兩側的苔蘚邊緣微微卷起,像是被熱氣烘過之後收縮了一些:“它醒了嗎?”
“還沒完全醒。但在動。”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啟?”
陳平抬頭看了一眼天井上方的天色:“等月亮出來。”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祠堂裡的光線重新變成那種灰藍色調的暗。陳平站起來走到井邊,彎腰把井口那塊石板的兩端分別托住,向上抬了一下。石板比看起來重得多,第一下只挪動了一線縫隙,更多熱氣從裂縫中湧出來,在月光下泛起一層透明的輪廓,像水面的反光一樣微微跳動。
他第二次發力,石板被推開了一條窄縫,露出井口的一小部分邊緣。井壁內側是粗糲的磚面,顏色比外面的磚深一些,表面附著一層細密的暗色沉積物,像是多年水汽附著後乾結的痕跡。井壁內側有三四處釘著一截金屬短樁,每根樁上繫著一根已經乾枯的細線,線頭已經斷了,像是什麼東西曾經從內部拉扯過它們。
他第三次發力,把石板整個推到一邊,露出完整的井口。一股溫熱的氣流從井底湧上來,帶著泥土和舊石料的氣味,沒有腐臭,也沒有腥味,就是乾燥的熱氣,像地底有什麼東西在持續升溫,把周圍的土壤都烘透了。他蹲在井口邊緣往下看,井底大約三丈多深,地面是平整的灰白色,像是石灰抹過一層,表面上有一圈暗色的圖案,被半明半暗的光線勾勒出輪廓。井底的中央躺著一個蜷縮的人形,深色的輪廓,肩胛骨的形狀在衣物之下隱約可見,雙臂交疊在胸前,像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一樣保持著一個僵硬的姿勢,很久沒有改變過。
陳平把那面舊鏡子立在井口邊緣,鏡面朝著井底的方向。他蹲在井沿上,看著那個人形輪廓在昏暗的深處等待著它的甦醒。風從井口灌下去又升上來,帶著井底那層沉積多年的氣味,在月光的照拂下緩緩翻湧,像是一口井在這一刻重新擁有了呼吸。
井底的人形動了一下。先是右手的手指,慢慢蜷曲又鬆開,指節摩擦著井底的石灰地面,發出一陣輕微的刮擦聲。然後它的頭微微偏了一下,像是一個睡得太久的人終於被風吹醒了,側過頭來想看看是誰站在井口。
陳平站起來,從口袋裡摸出半截斷蠟燭。蠟身在他掌心裡慢慢變熱,裂縫邊緣的溫度在指尖觸碰到它的那一刻微微攀升,像是一截舊燭芯在這口井的旁邊被重新點燃了一次記憶。他把蠟燭立在井口邊緣,讓它朝著井底的方向微微傾斜,讓燭身的前端懸在月光和熱氣交匯的那一道邊界上。蠟身在傾斜的姿勢中沒有點燃,只是保持著那種均勻而平靜的溫度,像一根舊燈芯在等晚風來認領自己。
井底的人形慢慢坐了起來。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關節都需要先確認自己還能活動。它坐直之後抬起頭,面容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隱沒在陰影中,看不清五官,但它停下來之後把臉轉向陳平的方向,像是一棵老樹在漫長的冬天結束後終於聽見了腳步聲。它沒有再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仰著頭看著他,像一尊從地下深處被短暫喚醒的石像,在觀察著井口的光線何時會再次熄滅。
陳平垂著手看著它,開口說了一句:“我不關你回去。我也不是來殺你的。”
井底的人形坐在原地沒有動。月光照在那面舊鏡子上,鏡面映出井底模糊的暗色輪廓,在月光下投出一個不完整的影子。陳平看著鏡面中的那個倒影,又看了看井底那個靜止不動的身體,然後把鏡子往井口邊緣輕輕推了一下,讓它重新蓋住井口的一小部分。
“出來可以。但你要告訴我,那個收舊貨的人去哪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