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井底井底的人形在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安靜了很久。它坐在原地，頭微微側著，像是在辨認他的聲音，又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分量。月光照在井口邊緣那面舊鏡子的鏡面上，在陳平的手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隨著夜風的吹拂微微晃動。
然後它說話了。
聲音很低，像是一塊石頭在乾涸的河床上滾動時發出的那種沉悶的摩擦音，每個字都被拖得比正常的語速更長一些，像是它的聲帶很久沒有用過，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找回發聲的節奏：“......他去了南邊。”
陳平蹲在井口邊緣：“南邊哪裡？”
“海邊。一個村子。村子旁邊有一片舊鹽田，鹽田已經廢了很多年了，地面變成了白色的硬殼，上面鋪滿了碎貝殼。”它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個地方的方位和特徵，“他在那兒還有一口箱子。”
“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跟我一樣的。”
井底又安靜了片刻。陳平蹲在井沿上，把鏡面調整了一下角度，讓月光沿著鏡面反射到井底更深處，短暫地照亮了那人的臉——那是一張年輕的面容，膚色蒼白，看不出年齡，眉眼輪廓平靜得不像一個被關了多年的人，更像是在井底睡著了很久，醒來時發現自己還在原來的地方。他的眼睛在月光映照下輕微地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突然的光線刺激了一下神經末梢。
陳平看著那張臉，開口問了一句：“你是什麼時候進去的？”
“記不清了。那時候永昌公寓還沒建好。”
“是那個人把你放進去的？”
“對。他說借地方放一下，過幾年就來取。後來他沒有來。”
陳平蹲在井邊想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井口邊緣那面舊鏡子收進包裡，又彎腰撿起那半截斷蠟燭。燭身在他手心裡溫熱，像是剛從火堆邊拿開，餘溫散得極慢。他低頭看了一眼井底：“你能自己出來嗎？”
井底的人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下那塊灰白色的石灰地面，然後用手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動作比剛才流暢了一些，像是關節正在逐漸恢復活動的順暢度。他站直之後抬頭看了看井口的高度，伸出右手在井壁上試了試手感。指尖撫過磚面後收回去，他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腕，像是剛剛確認了自己的手還能握住東西。然後他踩著井壁內側那些斑駁的磚縫和舊樁的位置，一步一步往上攀爬，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對這口井的每一處著力點都已經熟悉了多年。
他翻出井口的時候，衣襬拂過井沿邊緣帶起一小片乾薹蘚碎屑，在月光下飄散開來。他站在井口旁邊，低頭拍了一下衣服上的灰，然後抬頭看向陳平。兩人在月光下站著，中間隔著一口枯井。
趙粵站在祠堂門口的方向，一直沒有出聲。他看見那個從井底爬上來的人站直了身子，才開口問了一句：“你還能走嗎？”
那人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是對誰說的：“能走。只是走得慢一些。”
“那走吧。”陳平把包帶往肩上攏了一下，“去南邊那個村子找他。”
那人沒有多問，轉身跟著陳平往祠堂門口走去。月光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看起來跟普通人沒有區別，只是走路的時候步子比常人更輕一些，像是在舊習慣中儘可能不去驚動地面的灰塵。
他們沿著元朗老街往南走，穿過幾條窄巷和一段沒有路燈的小路。那人走在陳平後面半步的位置，步伐漸漸恢復了一些正常的節奏，像是身體正在適應走路的頻率。他走了一段路之後開口，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不少，每個字的間隔也縮短了，不再是那種生澀的拖長：“他把我放進去之後說，等有人帶著那面鏡子來井邊的時候，我就可以出來了。”
“他提前算好了時間？”
“他說他不確定多久，但鏡子會被人帶來。有人能找到那面鏡子，就會找到我。”
趙粵在身後插了一句：“那他為什麼不自己來找你？”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可能他已經不記得我在哪兒了。”
他們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夜風從田野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味。腳下的路從水泥路面變成了碎石路，又從碎石路變成了土路。路邊開始出現大片的空地，偶爾能看見一兩間廢棄的屋舍，牆壁上爬滿了枯藤，窗戶只剩下空洞的木框。再往前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的平地，地面顏色比周圍的泥土淺很多，泛著灰白色的光澤，像是被鹽分長期浸潤後形成的硬殼，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一張乾透了多年的舊地圖。
那人停下來，指了指前方的鹽田：“就在那片地中間。有一個廢屋，他當時住在那邊。”
廢屋的輪廓在夜色的籠罩下呈現出模糊的深色剪影，比周圍的鹽田稍微高出一截。屋頂有一部分已經塌了，露出幾根斜撐的舊木樑，在月光下投出交錯的陰影。陳平踩著鹽田硬殼的地面慢慢走向那間屋子。地面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踩在乾燥的貝殼碎片上，每一步都帶著細微的碎裂聲。他走到廢屋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門已經不見了，只有一個長方形的門洞，裡面漆黑一片，看不清任何東西。屋內的空氣比外面更涼一些，沒有鹽田地面的那種乾燥，反而帶著一點潮氣。
陳平站在門口適應了一下屋內的光線，看見牆角放著一隻舊木箱。箱面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邊角處有一道舊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之後留下的淺槽。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拂了一下箱面上的灰，露出了下面暗褐色的木質。箱蓋沒有上鎖，只用一根鐵栓插著，鐵栓已經被鏽蝕得不太順暢了，他拔了兩下才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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