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睜開眼。嘴裡一股鐵鏽味。他用舌頭頂了頂上顎，皮是皺的，像泡了水的抹布。牙縫裡塞著東西，他摳出來——一小塊黑色的肉。他盯著那塊肉看了幾秒，咽回去了。胃知道那是什麼。
他坐起來。面前是一面裂了半邊的穿衣鏡，濺著乾涸的黑血。鏡子裡的人他盯了很久才認出來——灰白色的臉，顴骨撐著皮，眼窩凹成兩個洞，眼球是黃的。他張開嘴，牙齦發黑，舌尖上有個沒癒合的牙印，像是被人用鈍刀割過一刀。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全黑了，縫裡塞著泥。手背上的皮膚乾裂得像旱了三年的田，一碰就掉白屑。掌心有道傷口，從虎口拉到手腕，皮肉往外翻著，露出來的血是黑的，稠得像機油，己經不流了，凝成一坨膠狀的東西。
他把手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一股腐爛的甜味鑽進鼻腔。不是前世在醫院聞過的任何一種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碘伏，不是壞死組織的腥臭。是另一種東西。是甜的，像熟透的水果放過頭了，爛了。他的胃猛地縮了一下，像被人攥住擰了一把。
不是噁心。是餓。
口水從舌根底下湧出來，止不住。他吞了一口，又湧上來。牙根開始發癢，癢到他想咬點什麼——咬骨頭，咬鐵皮，咬什麼都行。他低頭看著虎口那道傷口，看著那坨黑色的膠狀血塊。他想吃。吃這團黑血，吃這道傷口，吃自己的肉。
他把手塞進嘴裡，用力咬住虎口。牙齒陷進還沒癒合的傷口裡，黑血湧出來，灌了滿嘴。疼——鈍的，悶的，像被人隔著棉被敲了一棍子。但疼不是壞事。疼說明神經還在。他把那口血嚥下去，胃裡的火滅了一秒，又燒起來，比剛才更兇。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把那股餓意死死壓住。然後他開口：“蘇塵。”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砂紙磨鐵皮。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更用力。蘇塵。護士。急診科。工牌號233。腦子裡噼裡啪啦閃過一些碎片——白熾燈嗡嗡響，監護儀的綠線在跳，一個老頭在喊“護士護士”。他在跑，推著搶救車，車輪卡在地板縫裡，整個人往前栽。然後畫面斷了，像電視機被人拔了插頭。
他死了。怎麼死的想不起來。但這具身體告訴了他答案。沒有心跳。他把手掌按在左胸等了很久，掌心裡什麼動靜都沒有。沒有體溫。他摸自己的臉，觸感像在摸一塊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肉。他掀開襯衫下襬，肚子上有塊紫紅色的屍斑，邊緣己經發黑了，用手指按下去不會褪色。
他死透了。
他站起來。褲子掛在胯骨上往下滑，皮帶勒到最後一個孔還是松的。腿上的肉像被人挖走了一半，大腿還沒正常人的胳膊粗。他扯了根電線把褲腰紮緊，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腳下是碎玻璃和乾涸的血跡，腳底被割開幾道口子，黑血洇在地板縫裡。不疼。
房間外面是條走廊。牆上濺著血手印，地毯被什麼液體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走廊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門，門把手上掛著一串鑰匙，還在輕輕晃，像有人剛進去不久。
他推開門。客廳。沙發上歪著一個年輕女人。
她臉埋在靠墊裡，一隻胳膊垂在地板上。手臂內側有紋身，一隻藍色的蝴蝶，翅膀上濺了幾滴己經乾涸的黑血。蝴蝶下面有三道舊傷疤，整整齊齊，從手腕內側往手臂方向斜著排開，縫針的痕跡還在。她的後腦勺上有個洞，邊緣發黑，頭髮和血塊粘在一起。蒼蠅嗡嗡地飛，三西只在她的後頸上爬。
蘇塵站在門口沒動。她的氣味不一樣。不是腐爛的甜。是新鮮的，是熱的。她的手臂還是軟的，皮膚還沒變色，血管在皮膚底下是青色的，像睡著了一樣。他的嘴自己張開了，牙根癢到發疼，口水從舌根湧上來，止都止不住。她的小臂內側那截皮膚，那種青色下面透出來的溫度，他能聞到，能感覺到，能想象咬下去的口感。
他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他停住了。
那個蝴蝶紋身。那三道舊傷疤。凌晨三點，急診室，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被警察送進來。手腕上割了三道口子，血把床單染紅了一大片。警察說是自殺，她一首哭，不說話。蘇塵給她清創的時候她開口了：“蝴蝶是我媽最喜歡的。我媽死了。”他當時沒回答，不知道怎麼回答。縫完針她看著他，眼睛是腫的：“謝謝你沒說我傻。”他說：“活著就好。”她笑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像哭。
就是這隻手臂。就是這個蝴蝶。
蘇塵站在沙發前面，手在抖，胃在吼。他把手塞進嘴裡，用力咬住虎口上那塊還沒癒合的舊傷口，牙齒深深陷進去。疼痛在掌心炸開，像有人往傷口裡摁菸頭。黑血湧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他把那口血嚥下去，然後彎下腰，把她的手臂輕輕放回沙發邊上，用靠墊蓋上。
他走到窗前，把窗簾扯下來。白色的窗簾布很舊了，邊緣發黃，上面印著褪色的碎花圖案。他把窗簾鋪開，蓋在她身上。白色的布遮住了蝴蝶，遮住了後腦勺的傷，遮住了那張他記得的臉。
“活著就好。”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她。
他沒哭。喪屍不會流淚。但他的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很輕的嗚咽，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他在牆角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蹲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灰白變成漆黑，從漆黑又變回灰白。久到他的腿麻了又麻，久到胃裡的火從烈焰燒成了闇火，燒成了他能忍受的範圍。
他站起來。腿己經不抖了。他把客廳的門關上，把那串鑰匙從門把手上取下來，放進自己口袋裡。
樓梯間很暗。聲控燈早就不亮了。牆上每隔幾米就有一個血手印，有的己經幹了發黑，有的還帶著黏糊糊的光澤。他扶著牆往下走，光腳踩在碎玻璃和碎石子上，腳底被割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迴響。
他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腐爛的甜味。是另一個方向飄來的——熱的，帶著汗味和血腥味。很淡，但很清楚。他的胃猛地縮了一下，口水湧上來。
他站在原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傷口裡。站了大概有一分鐘，然後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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